这人背对着日光，此时此刻，简直犹如神明降临般。


    呼吸一滞，他登时有些手足无措地想要松开手。


    只是下一瞬，这小少年已是被猛然拎起了衣领。


    犹如神明降临般的人冷声道：


    “死小孩，老子今日就炖了你。”


    小少年：“......”


    呸！


    宁恨水接着道：“你可以做一个乞丐，但你不能做一个碰瓷的乞丐。”


    小少年没说话，两腿一蹬就要逃，只是衣领被死死地拎着。


    其实他年岁不小，只是出生到现在便一直在流浪，吃不好睡不好，身体实在瘦小。


    宁恨水看不清，掂了掂手里的份量，以为是个年岁极小的孩子，便随口问了句：“有没有名字？”


    小少年仰头看他，看着这人布了白翳的双眼，鬼使神差地道：“带着我的老乞丐没有给我取名。”


    但是他知道老乞丐姓柳，想来日后若是有了名字，他也该姓柳的。


    宁恨水“哦”了一声，正要回话，尾指却动了动。


    他抿住唇，随手往小乞丐的手里塞了把苏檀生给的铜板，紧接着纵身一跃，霎时消失在了原地。


    徒留小乞丐攥着手里的一把铜板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垂眸，望着手心里的铜板。


    好半晌，他将铜板一枚一枚地擦干净，而后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衣襟里。


    今日坑到钱了。


    老乞丐不会打他了。


    ......


    苏檀生在僧人的指引下踏进了屋中，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去。


    神情悲悯的金身佛像下，立着一白发及地的男人，这男人以面具覆脸，周身散发着温和气息。


    方才排队时，苏檀生翻来覆去想了好些说辞，一见到这位神医，登时紧张地扑过去跪下。


    神医道：“好孩子，你且说与我听是有何病症？”


    苏檀生恳切道：“是我阿爹，他得了重病，近来更是病重得走不动道，夜里常常咳嗽不止......”


    说着，他将袖子中取出之前那些大夫开的药方和记录，恭恭敬敬地抬手递出。


    于是神医仔细地看过苏檀生递来的纸。


    堂中香火缭绕，几乎将两人笼罩。


    苏檀生有些不适地皱了皱鼻，沉默地等待神医的下文。


    这位神医戴着面具，叫人看不清脸上神情，“你阿爹的病，我可以治。”


    话落，苏檀生顿时欣喜若狂，扑倒在神医的脚下连连磕头，磕得额头都红了一大片，他却像不痛似的。


    他只知道阿爹有救了！


    “神医！多谢神医！多谢神医！您大恩大德，檀生定当涌泉相报！”


    早在先前，他就打听过这位神医的诊金。


    只是听人说神医治病救人看的是眼缘，而且收取的诊金里有的是溪边的野花，有的是皇宫里的夜明珠，还有的更是叫人琢磨不透——


    一个承诺。


    苏檀生想，不论这位神医想要收取什么样的诊金，他都要做到。


    “我要你杀一个人。”


    神医道，他要苏檀生杀一个人。


    苏檀生顿住，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什么意思？”


    神医面具底下的脸做出了一个堪称慈爱的表情，只可惜没有人能够看到。


    祂道：“我有一个叛逆的孩子，总是要与我对着干。幸运的是，你能够帮我杀死他。”


    苏檀生俯伏在地上的身体往后退了两步，杀人？他怎么可以杀人？


    “神医，若是您的孩子不听话，好好管教就是了，血浓于水，怎么能杀了呢？”


    神医闻言轻笑一声：“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存活在这世上实在是太过浪费了。”


    祂道：“他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早在一切脱离轨道的时候，宁恨水就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啪嗒”一声。


    一把匕首清脆地掉在苏檀生的眼前。


    神医道：“要你阿爹长长久久地活着，还是要回去家中置办棺材。”


    祂弯起唇，声音充满蛊惑意味：“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做的吧。”


    匕首在地上反射出寒冷的银光，以至于叫人心底发凉。


    香火袅袅。


    悲悯众生的神佛端坐于高台之上，祂高高在上地低垂着眉眼，似乎正一视同仁地俯视人间。


    僵持半晌。


    那把匕首，被轻轻地拿起，而后攥进了苏檀生的掌心。


    他抬起头来，望向那尊佛像，问：


    “神医，你真的能够医治人间百病吗？”


    第199章 这样会很痛的


    “嘎吱”一声。


    苏檀生身后的门被打开。


    宁恨水笑吟吟地踏进了堂中。


    他仰头，用那双看不分明的眼去看那尊金身真佛。


    祂悲天悯人。


    祂无能为力。


    宁恨水道：“我信神佛。”


    神佛没有回应。


    于是宁恨水道：“我不信神佛。”


    神佛依旧没有回应。


    于是他笑吟吟地看向神医：“你呢？你可信神佛？”


    神医笑道：“信与不信，不都在人的一念之间么？”


    祂转身，望向金身真佛，声音无悲无喜：


    “当世间苦难无穷无尽时，人们为了能够活下去，选择了信仰。”


    “他们信仰神佛能够救其于水火，信仰神佛能够扶其于将倾，于是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向上天索求。”


    “可神佛不是无所不能的，这世间苦难何其之多，与其救这些根本没有意义的蠢材，何不如直接杀了呢？”


    说到这里，神医大步转身，语气陡然上扬：


    “而现在，你，宁恨水！你便是那个没有意义的存在！”


    “苏檀生，你是一个有意义的人！你的存在是有价值的！”祂望向苏檀生，厉声喝道：“杀了他！只要你杀了他！你的阿爹便再也死不了！”


    苏檀生问：“真的吗？”


    祂迫切地答道：“自然！”


    这二人站在金身真佛的脚下，视线齐齐转向了宁恨水，像刀子般狠狠地扎在这人的身上。


    而宁恨水脸上笑容越来越大，他面朝神佛，抬手，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心脏：


    “这里，檀生，用你手中的那把匕首，穿透我的心脏就好了。”


    苏檀生缓慢地点了下头，攥紧了那把匕首。


    脑海中始终有道威严而嘶哑的声音不断重复着响起：


    “只要杀了宁恨水，你的阿爹就不会死了。”


    “只要杀了宁恨水，只要杀了宁恨水，你的阿爹就不会死了！！”


    苏檀生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杀了宁恨水就好......只要杀了宁恨水就好了。


    神医面具底下的笑容同样越来越大，祂的目光落在宁恨水的身上。


    祂已经迫不及待了，迫不及待地要看宁恨水在这幻境里死无葬身之地！


    下一瞬，苏檀生旋身——


    “噗呲！”


    利刃霎时穿透血肉。


    匕首插进了神医的心脏处。


    神医目眦欲裂，猛然将人拎起，死死扼住苏檀生的脖子，“你找死！”


    “檀生！”宁恨水咬牙道，“放开他！”


    神医充耳不闻，五指越收越紧，被匕首洞穿的心口不断光点溃散而出。


    苏檀生脸色愈发难看，他艰难地喘了下气，嘴角扯出个笑容来：


    “阿水......快走......”


    天道嘶哑地笑出了声：“阵眼在你那把骨伞上吧？”


    宁恨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阵眼在骨伞上，而那把骨伞是用苏檀生的一块碎骨炼成。


    祂手中扼住苏檀生的脖颈，视线落在了宁恨水的身上，“那么只要杀了苏檀生，我就能破境了啊。”


    “哦？是么？”


    宁恨水带着笑意的声音近在咫尺响起，“你再看看我的脸呢？”


    天道手中动作一顿，缓缓地扭头，望向了被自己掐在手中的人——


    赫然是宁恨水的脸！


    “砰——！”


    陡然间，真佛祠中猛地响起剧烈的爆炸声响！


    灼热的火焰自金身真佛座下迅速燃起，刺鼻的烧焦味瞬间填充了这片空间。


    “宁恨水！！”


    天道勃然大怒，无法抑制的疼痛撕裂着他的肉身，“宁恨水！你为什么总要坏我的事！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去死！你为什么不去死！”


    掐在宁恨水脖颈上的五指越收越紧。


    他眼前昏暗，呼吸愈发困难，艰涩地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眼来：


    “我、就、是、不、去、死。”


    凭什么偏要他去死？


    天道怒喝：“宁恨水！你这个该死的渣滓！”


    真佛祠中的火越烧越烈，火舌蹿起，将两人包裹其中。


    “轰”地一声！


    金身佛像赫然倒塌在火光之中。


    苏檀生完好无损地站在火光之外，他看着火光之中的宁恨水，眼角不自觉地滚落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