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梦息和苏檀生对视一眼，也默默跟上。


    谢止醉落在最后，始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夕阳把五个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教室的时候，老师已经走了，几人背好书包，出校门的路上异常沉默。


    梁非凡憋了一肚子话想问，看看宁恨水的后脑勺，又不敢开口。


    苏檀生时不时担忧地看看宁恨水，又看看谢止醉。


    柳梦息若有所思，但他还是要去上补习班，一想到要上补习班他就总觉得很累，感觉好像他的每一辈子都很累。


    柳梦息缓缓陷入了沉思。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出了校门，几人分道扬镳。


    宁恨水走在前面，谢止醉则是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快到小区门口时，宁恨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落在后面的谢止醉。


    “喂，”宁恨水还是硬邦邦的语气，“今天的事，别跟我妈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别说我帮你捡书。”


    好像这是件很丢脸的事。


    好吧，在宁恨水眼里这就是一件很丢脸的事！


    他可是和谢止醉有仇的！


    谢止醉抬起头，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他看了宁恨水几秒，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


    “嗯。”


    宁恨水却站在原地不动了，他比谢止醉高些，垂眸看着这人。


    纠结了一会儿，他下达命令似的道：“你以后放学，在教室里等我。”


    在教室里等......宁恨水......


    谢止醉只觉得脑子里晕乎乎的，像是突然被什么从天而降的馅饼砸中了头。


    他晕乎乎地看着宁恨水，忽然不合时宜地问：“哥哥，那他们要是打你怎么办？”


    好问题，宁恨水嘴角一抽，“你放心，要是打我我就跑，你自己挨着吧。”


    谢止醉闻言脸上又扬起傻笑，倒是同宁恨水第一次见到这人的那天一模一样。


    真的是记吃不记打。


    宁恨水懒得再搭理他，转身就走。


    谢止醉把受伤的手臂掩在身后，快步跟上后并肩走在宁恨水的身侧。


    他这时倒是叽叽喳喳起来了：“阿水阿水！”


    宁恨水怒视一眼：“不许这么叫我！”


    “可是刚刚另一个哥哥也这么叫你……”


    “他是他，你是你，我又跟你不认识！”


    谢止醉瘪着嘴，但还是在心里一声又一声阿水阿水地叫着。


    他偷偷地去看宁恨水的小半张侧脸，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把他整个人填充得满满当当。


    哪怕手臂上破了个伤口，但他还是高兴。


    直到两人身体一僵，在小区楼下齐齐停住脚步。


    宁女士。


    正抱着胳膊站在单元楼前。


    脸色冷冷。


    她的视线越过宁恨水，看到了后面狼狈的谢止醉。


    宁恨水心里咯噔一下。


    啊啊啊啊！！都怪谢止醉！！


    他硬着头皮，看了一眼旁边同样僵硬的谢止醉，认命地跟在宁女士身后，走进了单元门。


    这会儿天已经彻底黑了。


    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


    电梯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凝滞。


    宁女士站在前面，背对着两个小孩，看不到表情。


    宁恨水老老实实在角落里站好，眼观鼻鼻观心。


    缩在角落里的谢止醉头垂得更低了，只是他还偷偷看了眼宁恨水，随即探出自己的小手想要去牵宁恨水。


    手背传来温热触感。


    宁恨水略一思索，反握住了谢止醉的手。


    这样宁女士应该就不会那么生气了，他想，毕竟他这叫做见义勇为。


    嗯，虽然好像其实什么忙都没帮上，但那又如何！


    他宁恨水出现在那里就是对谢止醉最大的帮忙好吗！


    好吗！


    好的。


    “叮”一声，电梯到了。


    宁女士率先走出去，拿出钥匙开门，动作干脆利落。


    “进来。”


    声音听不出喜怒。


    宁恨水磨磨蹭蹭地挪进去，谢止醉犹豫了一下，也默默跟了进来，站在玄关处，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宁女士没急着审问，她先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温水，放在客厅的小茶几上。


    她指了指沙发，“书包放下，过来坐。”


    宁恨水把书包扔在地上，坐到单人小沙发上。


    谢止醉迟疑片刻，把书包轻轻放在玄关柜上，才小心翼翼地坐到长沙发的最边上，只挨了一点点边，身体依旧紧绷。


    宁女士坐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了一圈。


    谢止醉的衣领歪着，校服上蹭了大片灰，头发也乱糟糟的，小脸上没什么血色。


    “说吧，”宁女士开口了，“阿水，你先说。”


    宁恨水决定坦白从宽。


    “老师留堂，说我和柳梦息浪费了全班时间。”他先承认错误，“然后……然后我肚子疼出去上厕所了，再然后我不小心发现谢止醉在被人打。”


    这番说辞实在是勉强。


    毕竟三年级的教室再怎么着都和一年级的教学楼隔得有些远，甚至每一层楼都装了厕所，宁恨水好端端的怎么可能会跑去一年级的教学楼上厕所。


    宁女士眯着眼看宁恨水。


    宁恨水被看得油然而生一股压力但他分明就是路过好吗！


    他三言两语地解释道：“……最后梁非凡他们正好找来，在外面喊我名字，那几个高年级的听到声音就吓跑了！”


    宁女士沉默了几秒，目光转向一直低着头的谢止醉：“谢止醉，是这样吗？他们为什么堵你？”


    谢止醉慢慢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宁恨水，宁恨水立刻给他使了个眼色，虽然宁恨水自己也不知道在示意什么。


    谢止醉抿了抿唇，好一会儿才开口：


    “是高年级的说……”


    他攥着自己的手，再也说不出来话了。


    宁女士沉默了很长时间。


    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她看着眼前两个孩子。


    大人的错，社会的偏见，最后却压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上。


    她站起身，走向卫生间，拿了一条干净的温毛巾和家用小药箱出来。


    宁恨水缩了缩脖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关好像……过去了？


    接着，宁女士拿着毛巾走到谢止醉面前。


    谢止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宁女士的动作顿住，她看着谢止醉小脸上蹭的灰和乱糟糟的头发，叹了一口气。


    她蹲下身，用毛巾小心翼翼地擦去谢止醉脸上的灰尘。


    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领，又轻轻拂掉他背上的水泥灰。


    谢止醉僵直着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宁女士。


    眼眶里的水汽越聚越多，终于，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砸在宁女士的手背上。


    宁女士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放得很轻很低：


    “没事了，都过去了。”


    给谢止醉处理好伤口后，她抬头看着这小孩的眼睛，“大人之间的问题，不是你一个小孩子的错。别人怎么说，是他们的事，但你自己不能看轻自己，懂吗？”


    谢止醉用力地点了点头，更多的眼泪涌出来，但他紧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宁女士站起身，“阿水自己去洗把脸。”


    宁恨水“哦”了一声，慢吞吞地往卫生间里挪。


    离开前，谢止醉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宁恨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飞快地说了句：


    “阿姨再见，阿水再见！”


    然后拉开门，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外面。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宁恨水感觉到宁女士的目光又落回到自己身上，他刚放松的神经又绷紧了。


    他又没打谢止醉！


    “阿水。”宁女士终于开口。


    宁恨水大声答道：“在！”


    看着这小孩一脸紧张样，宁女士到底还是轻笑一声：“妈妈是要夸你。”


    宁恨水眨了下眼：“应该的。”


    宁女士：“......话是这样说，以后就算要去救人，也要先确保自己的安危，并且向大人求助，知道了吗？”


    宁恨水认真地听着，用力点了下头。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成想下周一升国旗的时候，就在国旗底下看见了那几个殴打谢止醉的学生。


    日头正盛。


    宁恨水被大太阳晒得昏昏欲睡。


    每个班级被按顺序分成两条长龙，每次一升国旗，广场上密密麻麻排满了龙。


    三年级正好卡在中间，宁恨水这个班级则是正正好卡在了三年级方阵里的中间。


    加上宁恨水排得较前，一抬眼就能看到国旗底下发言的人究竟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