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盯着跪在地上的他，显得十分平静。


    “你说过的……你说过的，我还要带他离开，我还要带他走，他还在等我回去……他还在等我回去。”


    男人伸出手，似乎想安慰般抚摸他的脑袋，谁知下一刻，周柏文朝他重重一磕。


    “我求求你父亲，我求求你，他最怕疼了，献祭的大火会疼死他的。他死了母亲怎么办……我怎么办……我代替他死好不好，我可以，我去死我去做四弟的替死鬼，求求你让我去父亲……郎生从小泡在药罐子里长大，还有那么多事我没有带他去做，从来没出过远门，他已经被困在周家很久了……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他不能死，他不能再因为周家而死了……”


    周子墨收回手，在衣摆下死死攥紧，看着他一次又一次的磕头，直到额前的血迹流入他的眼睛逐渐往下。


    “你们的母亲，同意了。”


    “我不同意！你们凭什么？！你们已经放弃过他一次了为什么还要有第二次？！他的命是我的！是我的！！！”


    周子墨长吐出一口气：“现如今你赶回去也未必有用，往后的周家，兴许还要依靠你。”


    此时的周柏文犹如一头血狼，不顾一切冲破压在自己身上那一道无形的牢笼，撞开挡在他面前的男人朝前冲去。


    周子墨没再继续追赶，盯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线里，仰头望天，余光瞥见日光逐渐显现。


    献祭仪式今日一早便要举行。周家的两位姨娘竟是闭门不出，刻意逃避瞧见这一切，可城内的百姓则毫不避讳，甚至对他们来说有一丝小小的期待。


    他们信奉山神，认为只有罪人献祭赎罪才可以得到山神的原谅。这几日的美好天气也正是印证了这一点，让他们期待这一天的到来，所以一早便有人围在搭好的献祭台前。


    这几日的事情过于顺利，周萧风的心情格外美好，起了个大早去迎接今日的主角。


    周郎生的院子十分僻静，他反而越走越平静。这几日将他关在这里后便再没管过，反正在他看来周郎生废人一个掀不起风浪。


    事实确实如此，在他推开那扇被封印的门后，他看到了自己此生难忘的一幕。


    首先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血腥味，只见整个房间的墙壁上密密麻麻用血写满了名字，而距离门最近的位置掉落着一把伞，正是他前些时日送给周郎生的那一把，沾染上血渍孤零零倒在一边。


    而今日的主角，惨白着脸靠在墙边早已流尽鲜血而亡。


    另一边虚弱靠在祠堂墙边的老四似乎有所察觉，若禾从窗户连滚带爬滚了进来：“主…主子……家主，家主要拿三公子献祭安抚民心……”


    老四听闻，不可置信的看向他，双手撑着地面：“他在哪？”


    “……”若禾顿了顿，还是老实道：“死了，流血过多而死，用自己的血写了满墙的字。”


    “写了什么？”他又紧接着问道。


    “好像是，许睢。”


    就在这时，供台上的毛笔动了，紧接着青歌踩着供台出现在二人眼前，眼睛里含着泪，声音有些哽咽疲惫：“周子墨……死了。”


    *


    周柏文赶到时，眼前只剩一片大火，一副已经被烧的面目全非的尸体仍被钉子钉死在木桩上，火焰在空气中噼里啪啦，下面看热闹的人还在指责，可他却是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快要认不出周郎生的脸，泪痕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痕迹。


    下一刻，他发了疯一般拨开人群，趁着周萧风不注意的间隙冲上献祭台，不顾烈焰焚烧的痛苦伸手将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拥入怀中。


    “郎生，我回来了。”


    怀中的人浑身烧焦的气味，但他这次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放手。


    周萧风瞧见来人并未阻止，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来，甚至不顾底下百姓的惊呼又往里加了一把火。


    下一瞬，一声巨响响破天际，周家后山新被人立起来周子墨的石像被炸毁，周萧风怔愣片刻，随即盯着相反的方向。


    老四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身后跟着一个高挑身穿明艳红色长袍的女人，紧接着是他灵物若禾。


    “你是怎么出来的？”周萧风咬牙切齿的问道。


    周围的百姓早被吓得四散而逃，没过多久便不见了踪影。


    周萧风后退一步，紧接着老四上前大手一挥用灵力扑灭大火，若禾配合他接住倒下来的二人，伸手去探时才发现早已没了鼻息。


    “你满意了？”老四转过身道。


    感受到此时此刻眼前人的威压，周萧风往后退去，警告道：“父亲的意思，现如今周家轮不到你做主。”


    “很快就轮到了。”老四一脸淡然。


    “你什么意思？”周萧风警惕的看着他。


    “父亲死了。”


    相对于周萧风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惊愕，老四倒是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平静到不像他这个年龄的人，浑身散发着死气沉沉的味道。


    “你撒谎！”周萧风这下是彻底怒了，眼睛死死瞪着老四：“父亲怎么可能会死！”


    老四没说话，青歌上前直接给了周萧风一耳光，巨大的灵力波动将他扇出去两米远，青歌甚至大气都没喘。


    “他死了，你现在装什么孝子？”


    周萧风依旧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被她扇了一巴掌后脸颊高高肿起，趴在地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后吐出一口鲜血。


    “走之前父亲说过……他说过会回来，你们都在骗我！”


    他的嗓音嘶哑，拳头狠狠砸在地面，记忆中父亲的微笑不断闪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不像大哥周柏文那样顽皮，也不像三弟周郎生那样病弱，所以那段时间父亲理所应当更加喜欢他，对他的教导也更多。


    他喜欢缠着父亲讲起曾经那些发生在他身上的故事，更喜欢父亲轻柔着他的脑袋，诉说着希望他以后能担起守护周家的责任。


    或许父亲是喜欢外面的世界的。周萧风一直这样想。


    如果周家易主，累赘都不在了，那父亲是不是就可以变回曾经他口中那样。他把自己都算计进去，却唯独败在了父亲手里。


    周萧风绝望的躺在地上，任由吐出的鲜血在他的脸上蔓延。


    青歌吐出一口气，终于倒出实情：“你父亲本就是奔着死去的。他知道这场战争不死不休，只有他死周家乃至整座城才会有一线生机。所以他这次没带上我。”她顿了顿，抬头时和老四的视线撞上：“趁你昏睡之际，他将我认你为主，这样我死不了，你还能继续代替他守护周家。”


    得知周子墨死讯时老四早就有所察觉，感受到自己体内多了一道气息，青歌彻底认主成功。现如今他周文摧年仅十岁，拥有一位四阶灵物和一位五阶灵物，更别说青歌还是半步跨六阶，恐怕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大陆上最年轻的六阶灵物主。


    或许这也是周子墨的打算，这才对周萧风所做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水推舟葬送自己的性命以保全周家以及周边的百姓。


    青歌看着前方淡漠的老四，心想这似乎过于残忍。一夜之间他什么都没了，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唯一活下来的家人或许还想要他的性命。


    “周文摧。”她轻声换道。


    老四听到自己的名字没动，泪却十分诚实的从他眼角滑落，青歌朝他靠近，一把将他小小的身躯搂入怀中。


    他甚至没有若禾高，可未来周家的重担就得落到他身上。


    “不哭，有我。”


    青歌哑着嗓子。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主子。”


    【作者有话说】


    雄鹰般的女人留下了一滴眼泪……后面会来点甜的抚慰一下我受伤的心灵[可怜]


    不知道我写的算不算清晰，在这里梳理一下：


    老大--周柏文--许睢


    老二--周萧风--林忘失


    老三--周郎生--沈易


    老四--周文摧--周邢


    老五--周子兰--木木


    老六--周进宝--纪丘


    老七--周子梦--甘年


    第39章 昔人已去，白骨高悬（八）


    沈易忽然睁眼，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他定睛发现自己正倒在地上，缓慢从地上爬起来，紧接着，一个巨大的拥抱朝他袭来，他又被推了回去。


    “沈易。”


    男人声音发颤，似乎怀中所抱乃稀世珍宝，语气诚恳。


    他足足愣了三秒才回过神来：“许睢？”


    他的身体被人紧紧拥抱在怀里，被压的快要喘不过气。他锤了锤许睢的后背，对方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下一刻又被拉起身，被他禁锢在怀中。


    “你不必这样。”沈易又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发现推不动后便作罢。


    “我们出来了。”许睢的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


    下一刻，沈易耳畔响起呜咽声，紧接着许睢嚎啕大哭起来。


    “沈易啊啊啊啊沈易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吓死我了真死了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