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岁的时候，父亲看兵书用上了御赐的玻璃灯罩。


    他称赞那东西新奇，说：“皇上真厉害！纵世奇才！”


    父亲为他解释说，此物出自七殿下之手，他便又说：“学堂里头都在传，七殿下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称‘天下第一’也不为过，不曾想竟这般有才，真想见见他长什么样？是不是比画本子里写的男主角还要好看！”


    如今见到了，如何呢？


    一个病秧子，一个人人嗤之以鼻又敬而远之的废物皇子。


    毒入心肺，时日无多，求生谋死。


    他站在云端，俯看在泥沼里苦苦挣扎的楚玉洹。


    倏地，那榻上苍白的手动了动，揪住了他一截衣袖。


    楚玉洹小声地闹了起来，说要喝水，他端过去，楚玉洹说烫，他说放下晾晾，楚玉洹又不肯，幼稚鬼！麻烦死了！


    盛焱瞧见桌子上的茶盏里有小勺，于是起身想去拿。


    但这一次，楚玉洹竟拉着他的衣袖不肯松了。


    盛焱皱了皱眉，慢慢呼出一口气，片刻后抬刀割断了衣袖，去桌上拿那银质的小勺，舀出一勺水递到楚玉洹唇边。


    楚玉洹慢慢地喝了，嘴唇十分干，他自顾自抿了抿唇。


    灯火与黑暗博弈，将床帐里美人的神色拉得朦胧迷离。


    盛焱的眸色动了动，似乎有几分不满：“楚玉洹，你是撒娇精吗？”


    但楚玉洹没买他的账，喝下一口水，再次抿抿唇。


    喝完小半盏水后楚玉洹又躺下了，只不过手换了块衣角拽。


    他将那一截断袖扔了，换了块新的地方。


    盛焱没有推开他。


    夜色渐深，盛焱靠在他榻边昏昏欲睡时，又听到了楚玉洹的呢喃：“肚子疼……”


    盛焱睁开眼，正想去叫柳新月，就听那榻上之人继续喃喃道：“都怪那混小子。”


    “？”


    楚玉洹：“他一点技巧也没有。”


    “……”盛焱的眉心轻轻拧起，他张了张口，没反驳。


    但退一步越想越气，片刻后还是道：“那你不还……”


    楚玉洹道：“我哄他的。”


    盛焱：“？”


    楚玉洹唇角无意识地弯了弯：“刚二十岁的小孩子，哄哄他。”


    ——“公子，司大人已经去了，司家没了，您要学着自己做一个大人。”


    ——“公子，男子汉是不能落泪的。”


    ——“公子，公子，公子……”


    父亲死后，全世界都在教他做一个大人，但楚玉洹说……


    “二十岁是男子及冠，就是小孩子。我十八岁时，也还觉得自己是个小孩儿。”


    “我在禁足的府邸里，给自己做了‘成年蛋糕’……”


    “哦。”楚玉洹动了动，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子时了么？”


    他没有睁开眼，盛焱瞧了瞧外面的天色，道：“约莫刚过。”


    “哦，今日是冬月初三，盛焱，生辰快乐。”


    盛焱指尖蓦然一颤。


    楚玉洹喃喃着：“若剧情不会修复就好了，我会为他准备生辰礼物。”


    盛焱的喉结滚了滚，紧绷道：“他不爱过生辰。”


    楚玉洹笑笑，“胡说，哪有小孩儿不爱过生辰。”


    他在系统里看过好多遍这本书，盛焱是这个故事里最特别的角色。


    经历压抑不住天性的蓬勃，他的身上有昭昭如日的生命力。


    楚玉洹又睡着了，迷迷糊糊间似乎枕到了谁的手臂，那人试温度似的，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想说一句：“柳新月，不能抽烟，酒能喝吧？”


    但他动了动唇，太累了，实在没力气开口。


    又到了服药过后分唇发声都困难的阶段，楚玉洹决定不为难自己了。


    恍惚间，他听到系统“叮叮叮”的响了几声，播报声融着几分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取得成功的机械性兴奋！


    “修复什么……成功？”


    “什么……进度100％？”


    吵，懒得听。


    夜已深了，黑到至暗处又悄悄奔向黎明。


    楚玉洹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太阳照暖他的脸。


    他的睫毛轻动，抬手挡了挡日光。


    再睁开眼。


    第24章 开始赢


    今日阳光晴好，自窗入户，将室内的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


    搁在桌上那一柄可以供他自杀的尖刀不见了。


    过了十二个小时，道具自动消失。


    身旁的盛焱也不见了。


    他也自动消失？


    喝了药身上爽利不少，楚玉洹慢慢坐起身，正想下去喝口水，就听“咚咚咚”！


    敲门声入耳，楚玉洹清了清微哑的嗓子，道：“进。”


    门从外头被推开，柳新月一袭青衣走进来，先给他送了杯水，随即一边帮他穿靴子披外袍，一边道：“殿下，三皇子一早就带着大理寺卿杜连城到了外面，说您当众杀人，要抓您回大理寺受审。”


    楚玉洹随手搁下茶盏，习惯性地抿了抿唇，问：“盛焱呢？”


    柳新月低头道：“盛小将军，今日天方破晓就走了。”


    “哦。”楚玉洹应了一声，再次点开系统界面看了一眼。


    【剧情修复完成度：100％】


    【修复完成时间：早晨6：29】


    【亲爱的宿主，一切事件回归正轨，请您继续执行任务。】


    冬日里天亮得晚，早晨6：29，可不就是天方破晓吗？


    傻逼东西，把他好不容易训到一半的狗给放跑了，真想弄崩了它！


    楚玉洹眼眸阴恻恻地盯着系统面板上被修复的【男主攻仇恨值：96％】，抬手掀翻了床头放置着药碗和茶水的矮柜。


    “噼里啪啦”！东西倾倒一地，泼脏了盛焱留下的那一截断袖。


    柳新月将手杖递到他手里，楚玉洹白皙的指节穿插入手杖顶端盘踞的银蛇雕饰，很慢很慢地摩挲蛇鳞。


    他向前走一步，黑靴毫不犹豫地碾在盛焱留下的那一截断袖上，琥珀色的眸子冷淡沉落。


    似乎在说：你也是，怎生这样不争气，一点点的系统干预就被修复了，是我给你的糖果不够甜么？


    楚玉洹碾过那截断袖，自顾自坐到了椅子上，柳新月低头跟过去，又为他斟了一盏茶，随即慢慢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放心了不少。


    昨夜里殿下因为忧思过度而吐血，他还以为是因为盛小将军，据说心动会改变一个人，但还好，殿下还是那个殿下。


    他脆弱，敏感，慈悲又阴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讨厌一切失控的东西。


    楚玉洹又抿了一口茶，随即道：“柳新月，将那截断袖捡起来，洗干净，找个漂亮的匣子，搁在我府邸卧房里，门口处的架子上。”


    “是。”柳新月低头捏起那截湿漉漉的衣袖，在心底想着：奎木狼那根大硬木头一定不知道，七殿下竟这样坏，自己踩脏了人的东西，还要让人觉得他很珍视。


    柳新月叫其他护卫将那衣袖拿去清洗，进屋时又听楚玉洹道：“老三来了，怎生没直接踹门进来？他肯在外面等我睡醒？”


    “是这样的。”柳新月道，“盛小将军今早出去的时候，撞见三殿下了，三殿下要进来，被他拦住了。”


    “盛小将军说，他昨夜在这里丢了私印，事关军机要秘，调了京郊大营的士兵来寻。在他没有寻到之前，士兵守门，谁都不准进。”


    楚玉洹白皙的指腹碾过手杖，想：丢了私印么？


    可他分明记得，昨日夜里，盛焱身上根本就没带什么私印。


    小狗做了正确的事要给奖励。


    楚玉洹再次站起身，说让柳新月备车，他们从北门回府，让三皇子一个人守在南门口吹风。


    盛焱的私印且找不着呢，以杜连城的惫懒性子一定会靠在马车里喝茶躲风，且让那脑残一个人等去吧。


    吹死他！


    .


    楚玉洹回了府邸叫来几名木匠，与他们一同忙活了一阵儿，又找了个大小正合适的木匣子将做好的礼物装起来，让手下暗卫“亢金龙”亲自送去盛小将军府上。


    并特意嘱咐，“就说是提前送的生辰礼。”


    亢金龙离开后楚玉洹猛听“叮”的一声：【宿主？】


    系统道：【剧情已经修复完成了。盛焱会失忆，他会忘掉之前剧情偏移时和你的所有相处，只记得你威胁他，还给他下了“情蛊”。】


    【他现在还是恨你！】


    【就这么把东西送过去，不是……找死吗？】


    系统苦口婆心的劝。


    因为它清楚，这一次的剧情并没有被完全修复，它的修复之中出现了一点瑕疵，但它无论如何也找不出来。


    它害怕剧情再次崩塌，故而只能拼命阻止楚玉洹的出格行为！


    “找死啊……”楚玉洹用意念与它交流，尾调轻飘飘的不在意。


    系统越听越惶恐，它听到楚玉洹道：“那，岂不是很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