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焱瞧在眼底，眸中几近偏执的烈火被那一双深渊似的黑瞳半遮不掩地盖住，他的喉结很小幅度地动了一下。


    盛焱努力压沉了呼吸，好不容易缓过三个绵长的呼吸之后，自己肩头被盖了一件薄款的毛领披风。


    黑色的，杜连城的。


    盛焱转过头，一句疑问还未脱口，就见杜连城几分担忧地拧着眉，问他：“盛焱，你是不是……生病了？”


    盛焱：“？”


    杜连城靠近他，声音极小地道：“没生病，那你这是……你……”


    杜连城的话适时顿住。


    盛焱一怔，瞧见自己身体不太明显的异样。


    周围的人群渐渐散了去，人走干净了，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变化。


    他安静地站了一小会儿，迈步朝着楚玉洹走去。


    走到楚玉洹身边后，盛焱落手重新系上了狗绳，他动作利落地将狗绳勒紧，勒紧到一个狗喘息都不舒服的程度后，狠狠照着狗头拍了一下，算是对它冲撞贵人的惩戒。


    而后才缓缓垂下眼眸，几分礼貌地道：“惊扰殿下了。”


    杜连城：“…………”


    杜连城觉得自己又多余了，他识趣地往一边躲了躲，坐在一处茶摊前点上一杯茶，偷偷地瞧。


    集市上的灯笼多，各处都亮着暖光，楚玉洹的一缕长发搭在瘦削的肩膀前，轻轻地笑了一下，道：“既知惊扰，何故现下才来呢？”


    盛焱按住了狗头，上前一步道：“我瞧七殿下抽它抽得开心，不忍打搅。”


    楚玉洹笑了笑，眸底一缕亮星倏然闪过，像只终于伸爪子碰到了一次毛绒球团的猫。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不自觉弯了弯，看起来是开心了。


    盛焱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下，问道：“七殿下，方才怎生站在这里，在瞧什么？”


    “听说书。”


    “哦。”盛焱问，“讲的是什么？”


    “讲了，朝廷那群吃空饷的酒囊饭袋三年都打不退的北狄，盛小将军只用了三个月便将其击退了数百里，如今他们还要主动来我朝献上岁贡投降。”


    “还讲了盛小将军英武，三日破五城，以战养战，接连奇袭，纵马扬帆，让人好生神往。”


    在讲……他吗？


    盛焱瞧了眼面前大门敞开的茶楼里，那说书人正手拿折扇，眉飞色舞，竟是真的在讲一些关于北狄的事。


    他觉得神奇——他在那边听着姑娘们讨论楚玉洹，楚玉洹在这边听着说书人讲他。


    夜风微凉，楚玉洹的鼻尖被吹得通红，他抬起头怔怔地望着盛焱的眼睛，试图从中寻找到一些关于过往记忆的蛛丝马迹。


    但是失败了。


    真的忘记了啊……


    楚玉洹握着铁鞭的手收紧了些，心里没底地琢磨着：盛焱如今这模样，也不像是【仇恨值96％】的样子啊。


    他看不透。


    楚玉洹在瞧着他，盛焱觉得楚玉洹的眼神飘然，忽远忽近的没有焦点。


    他的眸色忍不住动了动，刚想再起个话头，忽听“嗖——”地一声！


    盛焱的耳朵随之一动！他立刻将楚玉洹向身侧一拽，右手攥紧了自己为了遛狗带出来的漆黑训诫皮鞭，脚步踏实，向身后狠狠一抡！


    虚空中的“刷刷”声骤然凌起，盛焱的皮鞭精准绕住了那一支自自己身后，直冲着楚玉洹胸口飞来的铁制弩箭，随后冲着其射来的方向狠狠一甩！


    “嗖——”


    弩箭改变方向，冲着那被射来的窗口径直飞出去，紧接着，木窗穿破，哀嚎声起！


    盛焱落下皮鞭马上要去抓人，但那一批跟着楚玉洹保护的黑衣暗卫更快，不一会儿就将那藏在暗处的行凶者按在了楚玉洹面前。


    行凶者的肩膀被铁制的轻短弩箭刺穿了，痛感直抵全身，血流不止。


    他的脸色疼成煞白，但敢在京城行刺皇子必然都报了必死的决心！


    那行凶者的牙齿中藏了毒药，不等楚玉洹的暗卫们问话，便咬破毒药自尽于街头。


    突然的变故让杜连城吓了一跳，他慌忙站起身，周围的行人也渐渐少了。


    京城里出了大凶案都由大理寺处理，杜连城叫来巡捕很快清空了街道，但那行凶者已经死了，就只能先从他的身份查起。


    诶呀！大半夜的又要加班！


    杜连城将尸体带了回去。


    街上的行人没了，连街景一时间都变得荒凉了起来，楚玉洹不喜欢荒凉的街景，但他喜欢看盛焱的手。


    那一双天生用来握长枪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鞭时青筋突出，不消出汗，就足以迸发出蓬勃的力量感，甚至连薄茧的位置都是好看的，惹眼的。


    甩回铁箭的时候腰部发力，稍一扭转，就能刺破木窗，并连带着刺穿那木窗之后行凶者的肩胛骨。


    盛焱这个人同他的武功路数一样，狂妄，野性，血淋淋的锋利。


    实在是令人羡慕。


    呵，楚玉洹。楚玉洹在心底嘲弄自己：果然人越是缺什么，就越是喜欢什么。


    大街上没了行人便逐渐开始冷，楚玉洹收好自己的轻质铁鞭，缩在雪白的貂绒大氅里打了个寒颤。


    盛焱送走杜连城后又回到了他身边，迎面带来微微的热气，楚玉洹的心跳颤了颤，眼睫轻垂，身子再次抖了抖。


    盛焱问他，觉得是谁做的？


    楚玉洹想都没想，说：“老三。”


    他低垂着眼眸，轻轻换了口气，声音有些小，语调没什么起伏地道：“我这几日将他得罪得不轻，方才那支冷箭又是冲着我心口来的，他最喜欢剖开我的心脏了。”


    “而且，他的智力好像完全不够用似的，开了蒙的猴子都比他强，除了他，没有人会在京城用这样低劣的法子行刺皇子。”


    “但他能活到这么大也实属是个奇迹，约莫是有另一个权力比他更大，智力比他更低下的人护着他。”


    “是上天也觉得我大庸太富饶了吧，不过没关系，这样的两个人还能够活在世上浪费空气，互相欣赏，何愁我大庸不亡啊……”


    盛焱立在他身前，安安静静地垂眸看着他。


    楚玉洹的碎碎念一字一句地落入耳朵，盛焱的眸色愈来愈深。


    楚玉洹面无表情地吐露心中的不快，目光停在盛焱那被皮质腰封包裹的劲瘦腰腹处。


    楚玉洹的眼睫颤了颤，他发誓，他原本不想往这里看的。


    他只是觉得骂老三和那狗屁老皇帝的话，低着头骂更有感觉一些。


    此时却渐渐，渐渐地，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他的耳尖不由自主地泛起红。


    呼吸被不着痕迹地牵动，他想起盛焱劲窄腰腹上块垒分明的薄肌，盛焱的左侧腰部偏上有一道不短的疤，凶悍又充盈力量感，像是挞伐得胜的勋章，金石杀意，血气方刚。


    楚玉洹总是会不自觉盯着那道疤看，渐渐地就失了神。


    他的指尖微微泛起麻，天杀的柳新月教他说可以放任，但皮肤饥渴症放任的话，会有渐渐演化成X瘾的可能。


    盛焱低下头似乎想同他说话，身上的热气靠得又近了些。


    近在咫尺……


    楚玉洹再次抖了一下，藏于雪白广袖下的右手不自觉握紧。


    他想躲。


    他又犯病了，怎么办……


    第32章 当老公面……


    楚玉洹发烫的指尖慢慢在掌心抵紧，他的呼吸轻轻打着颤。


    掌心渗出了热汗，白皙的颈后也渐渐渗出了汗。


    楚玉洹的眼眸不安地低垂着，他讨厌这种病，他像是系统给他看的那些现代小说里，急需被alpha标记的omega。


    这一点也不美好。


    像一只被本能支配求欢的兽。


    低贱的，卑劣的，上不得台面的……


    盛焱低下头，气息离他不远不近，问道：“一直在打颤，你很冷吗？”


    楚玉洹口中吐出一口热气，在干冷的空气下迅速凝结成白雾，他抿紧唇点点头。


    盛焱问他：“怎么出来的？”


    楚玉洹手指握在掌心又收紧了些，很小声地说：“走路。”


    他怕盛焱还要问，又急忙补充了一句：“柳太医说，多出来走走对身子好。”


    “好，那你稍等。”盛焱抬步走远了去，他觉得楚玉洹是一个矛盾体。


    楚玉洹救苦救难地建店铺，也冷静淡漠地看死人；抽藏獒的时候仿佛能将全世界踩在脚底，如今又落寞的像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兔子；他善良也狠毒，脆弱又阴鸷，一念神魔，美人白骨，笼罩在云里雾里。


    盛焱搜索自己过往二十年的记忆，他走遍大江山川，见惯人间冷暖，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


    不讨厌就是了。


    盛焱敲开一旁马车行的大门租了一辆马车，提醒楚玉洹坐上去，他送楚玉洹回府。


    天空的繁星一闪一闪，盛焱驾马前行，几分松快地舒出一口气，想：楚玉洹给他种情蛊就种情蛊吧，不让弹劾太子就暂时先放过他吧，他不讨厌楚玉洹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