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掌柜的打量几眼他的穿着，粗布麻衣，“啧啧”两声道：“这个很贵的，要十五两银子！”


    楚玉洹道，“好。”


    随后，在那掌柜的震惊与不屑堆叠的眼神中，楚玉洹带着徐七走了出去。


    楚玉洹记得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有一家他游乐场的分场，因为水上项目居多，纵然位置较偏，宾客也日日络绎不绝。


    他先去拿自己所有的钱买了一沓最贵的票，而后立在门口，坐地起价，竟是真到傍晚时便赚够了二十两银子！


    这是什么……来钱的野路子？


    徐七看得目瞪口呆，据说楚玉洹走之后，这家游乐场外，总能瞧见几个坐地起价卖票的，有人被坑钱坑的实在太狠告到了官府，逼的官府不得不针对此现象，设了一条专门的政令。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楚玉洹赚够了钱从游乐场回镇上的时候，在镇子的正东方，瞧见了一间……自己的生祠？


    不大的小平房内有一尊快要高的房顶的塑像，立在夕阳偏红的柔光下，在他的位置，只能瞧得清下半身。


    他抬步走过去。


    此处有专门负责的人，纵然塑像镀的是铜身，但星夜里，无家可归的乞丐可以暂时来此避风歇脚。


    楚玉洹走进去时，正瞧见一个大娘带着自己瘦弱的小女儿来拜，说：“拜谢先帝施舍钱财救我女儿，这是该还的钱，这是……我们给的香火钱。”


    祠堂的负责人认真收好，双手合十向那大娘见了礼。


    负责人的钱都锁在钱箱里，每一笔都仔细地入账，瞧上去不是个会贪钱的主儿。


    徐七告诉他，“这里的负责人不会贪钱的，若是你实在没钱了，还可以来此处借。”


    “这些负责人，据说，都是由先帝身边以前的总管，陈辞亲自挑选的。每隔三个月查一次账，倘若账目出了问题，要一级一级地追责下来，管得很严。所以这些年，先帝的祠堂在民间，声望颇高。”


    徐七的话音方落，楚玉洹便又见一女子喜滋滋地走进来还愿，说她今年三十二了一直要不上孩子，两个月前来拜了拜，这个月就怀了！


    “拜谢先帝。”


    “……”楚玉洹有些愣，他不知晓这生祠如今能求的东西……，竟然这样多了？


    这塑像好大啊，抬头望上去，仿佛真的能撑起一片天。


    天色渐暗，楚玉洹有些饿了，生祠的负责人很热情的邀请了他们一起用晚膳。


    很清淡的菜，但不至于难入口，楚玉洹吃了一碗粥，觉得劳累了一整天的胃里暖暖的，身上也暖了。


    他走出去，走到自己的铜身塑像前，借着昏暗的烛火，双膝弯曲，低下头拜了拜。


    他是第一次站在百姓的视角，抬头看自己的塑像，如果饿了可以来这里讨吃的，渴了可以来这里讨水喝，无家可归便可以在这里暂时避风。


    若是真的走投无路了，经过一番真实的调查后，这里的钱，是永远能借得出来的。


    衣食住行，家人平安，烛火映亮的铜身像是天光，是太阳，是希望。


    楚玉洹叩拜完，起身时抬手拍了拍自己并不宽的肩膀，小声道：“好棒，辛苦了。”


    楚玉洹吃完饭后有些口渴，走的时候从自己的香火台上，趁人不备顺走了一个苹果。


    啃一口，嗯，咔嘣脆，甜的！


    回去的一路上徐七的嘴基本没停过，“二十两银子！二十两！我从没见过这么多！够我们花上三五年了！”


    结果，回去的时候，楚玉洹不仅拿走了那张十五两的水楠木榻，还买了苏绣枕，和两床厚实的绵软蚕丝锦被。


    就……正好花完了。


    “……”徐七瞧着这些搬进小木屋的新家具，抬眸，几分可怜与不解的瞧向楚玉洹，“原来的榻不能睡吗？草席榻已然很好了啊！”


    楚玉洹道：“太硌，麻布被子把我的皮肤都瘌红了。”


    说话间，他抬手撩了下自己的衣袖，其中大片的肌肤都是红的，有一小片甚至快被磨出了血，瞧着格外艳丽，怪疼的。


    “嘶……”徐七惊诧地瞪大眼睛：“你是什么少爷啊……？”


    .


    与此同时，盛焱与柳新月一道骑马，找到了魏家村外的镇子上。


    第179章 洹儿


    星夜，子时三刻，“咳，咳咳咳！”


    凌冬的天，小木屋里没有炭火，干冷的空气绕过鼻息，楚玉洹被渴醒了，他干咳两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来人，倒杯热茶。”


    “……”


    “来人……”


    “…………”


    睡在草席榻上就很满足的徐七被吵醒了，他揉揉眼睛，散着发转过眸瞧向楚玉洹，见他仍几分困意迷糊地坐着，思考了一会儿挠挠头道：“嗯……，没烧热水。”


    落入耳朵的声音不对！楚玉洹这才猛然惊觉，他迟钝地睁开眼，瞧向徐七。


    没过一会儿，老实的徐七竟是又挠了挠头，起身下榻，出门，在外面点燃柴火烧了壶热水，给楚玉洹倒好，递到他面前，“喏，家里没有茶叶，先喝口润润嗓子吧。”


    楚玉洹抬手接过，刚喝下一口，就见徐七立在他榻边低下头，冷的直搓手哈气。


    楚玉洹喝完水习惯性地想将茶杯搁置榻头矮桌上，但手掌转过，身旁无桌……


    楚玉洹的动作一顿，茶杯被徐七接走。


    徐七一边将茶杯搁在靠门口的木桌上，一边扯了把椅子坐至楚玉洹榻边，双手紧紧地披着棉衣，问道：“楚鸣，你是不是……哪个大户人家，走失的少爷啊？”


    楚玉洹低着头瞧他，眸光盈动，片刻后，点了点头。


    徐七的眼睛一亮：“我就说嘛，支使人这般熟练。”


    徐七自顾自地喃喃着，楚玉洹没说话。


    徐七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道：“诶，若是我将你送回去，你的家人会不会给我很多的赏钱？到时候……”


    “我不想回去。”楚玉洹忽然张口打断了他的话，偏黑的目光直直盯着他，道，“我不喜欢，那个吃人的地方……”


    “那里的一切都不自由，太消磨人了。”


    或许是楚玉洹的眸中实在昏暗无光，徐七怔了一瞬，立马闭了嘴！


    他真是很不理解有钱人到底有什么烦恼？但看楚鸣这样子……，确实……，应该……还挺烦恼的。


    徐七又一次挠挠头，眼见楚玉洹想拧眉继续解释，立马开口打断道：“诶呀！好了！不想回便不回吧，反正你也会赚钱！”


    徐七擦擦鼻子，道：“我给你打下手，我们照样能有钱！到时候，嘿嘿，我也买张好榻！”


    “嗯。”楚玉洹释然地松下口气，点点头。


    徐七躺回了自己的草席榻上，偏着头瞧楚玉洹，看他缩在蚕丝被里安静的侧颜，是儒雅的，很温和，漂亮极了。


    虽不及先帝楚玉洹那般的绝顶姿容，但也是徐七见过的人中，少有的绝色。


    “简直比女子还要漂亮……”，徐七无意识地喃喃出了声，说完又觉得有些不礼貌，眼见楚玉洹的眼神瞧向了他，立刻想了个话题，道，“为什么……不想回去呢？”


    “你的家……不好吗？”


    “你的家人……，也不喜欢你吗？”


    这三个问题楚玉洹没有答，他的家人……大概都死光了吧……？


    但徐七本就是自己在转移话题，也没打算为难他回答，话方问完，又道：“我……，我家人也不喜欢我！”


    “我爹死了，我那六个哥哥姐姐们都成了家，分家产的时候，只给我留了一头老黄牛。”


    “但我没有田地，要那牛也没有用。后来，牛便被我大哥低价买走了，我离开那个家，这么些天，睡桥洞都睡习惯了，有个草席榻就挺好的。”


    “不过……”


    说着，徐七的话锋又一转，抬起手抹抹眼泪，道：“正好我能在这儿跟你一起养狗，还能伺候你，你……不嫌弃吧？”


    楚玉洹笑笑：“是朋友，不说伺候。”


    若是要做平民，是要慢慢习惯自给自足的。


    楚玉洹瞧向窗外的清月，如是想。


    .


    第二日，楚玉洹自己做了钓具去河边钓鱼。


    很好，他的钓技依旧烂，坐了一天，什么都没钓上来。


    晚上吃了徐七做的白萝卜煮清粥。


    “……”


    不！行！


    两日后，楚玉洹这清贫日子终于过不下去了，他决定牵上狗，将这间小木屋及其中所有的东西都卖给魏家村村长。


    虽然东西被压价了，总共卖了十二两，但也足够楚玉洹拿着一路吃穿不愁，租马车，住上房，走到咸安县城。


    县城赚钱的机会应该多很多，如若不成，那便去江州城都。


    楚玉洹不会坐以待毙，他要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带自己过上想要的生活！


    楚玉洹走出村长家大门时，正值夜晚，他收好钱袋，右手狗绳牵了只“汪汪”直叫的哈士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