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洲知道西北出事了。
沧月死了,死在杨远鸣手里。
而李昆仑重伤。
他本该不知道李昆仑这个人——
他们从未见过面,甚至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但有些事,就像命里的风,吹过来的时候,你自然能感觉到。
就像现在,他指尖下的茶杯微微发烫,仿佛在提醒他什么。
顾长洲的桌上放着一张泛黄的批命纸。
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仍能辨认:
"若为女,天命姻缘,龙凤和鸣。"
"若为男,双王相争,必有一死。"
这是他十八岁那年,师父临终前交给他的。
师父说:"长洲,你命里有个人,与你同年同月同日生。若他是女子,便是你的良配,若他是男子,你们之间......只能活一个。"
顾长洲当时问:"那我该希望他是男是女?"
师父笑了笑:"命里的事,希望没用。"
顾长洲从没想过要去找这个人。
他是个瞎子,但不是傻子。
天命姻缘也好,双王相争也罢,都是命,而命......
是可以躲的。
所以他从不踏足西北,就像李昆仑从不来京洲。
顾长洲是个剑修。
他的剑叫听潮,长三尺七寸,重九斤四两,剑身如秋水,剑锋似霜雪。
他看不见剑,但剑认得他。
每次出剑,剑锋破空的声音就像潮水拍岸,所以叫听潮。
顾长洲的剑很少出鞘。
京洲太平,没什么需要他拔剑的事。
偶尔有几个不长眼的妖怪闹事,他一根手指就能解决。
但今天,他莫名地想拔剑。
没有理由,就是想。
助理敲门进来:"顾局,西北分局的简报。"
顾长洲微微侧头:"念。"
"沧月伏诛,李昆仑重伤,现已出院。"助理顿了顿,"总局问我们要不要派人支援西北。"
顾长洲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一敲:"不必。"
助理犹豫了一下:"但李局伤得不轻......"
"他不会死。"顾长洲的声音很淡,"李昆仑的拳头,比沧月的陌刀硬。"
助理愣了愣,点头退下。
顾长洲知道李昆仑不会死。
不是因为李昆仑的拳头硬,而是因为......
他们还没见过面。
命里的劫没到,谁都不会死。
夜里,顾长洲也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雪山之巅,对面是个高大的男人,赤着上身,肌肉如铁,拳头上沾着血。
他知道那是李昆仑。
两人对峙许久,最后同时出手——
剑锋对拳头。
顾长洲惊醒了,额头上全是冷汗。
窗外,京洲的月亮被云遮住,只剩下一圈模糊的光晕。
顾长洲很少做梦。
瞎子做梦,大多是声音和触感,很少会有画面。
但这次,他清晰地"看"见了李昆仑的样子——
古铜色的皮肤,硬朗的轮廓,还有那双......
那双眼睛。
他没见过李昆仑,却知道他的眼睛是什么样子。
第二天,顾长洲去了训练场。
他站在场中央,手中无剑,却仿佛握着什么。
助理小心翼翼地问:"顾局,要练剑吗?"
顾长洲摇头:"不练。"
他只是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或许,在等一个不该来的人。
顾长洲知道李昆仑也在某个地方站着,或许是在西北的戈壁滩上,或许是在雪山脚下。
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不见面,不接触,甚至不提起对方。
但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
就像两座孤峰,遥遥相对,永不相连。
顾长洲喜欢喝茶。
尤其是雨前的龙井,清香中带着一丝苦涩,像极了人生。
今天,他泡了一杯,却迟迟没喝。
茶凉了,苦涩更重。
助理忍不住问:"顾局,茶凉了,要换一杯吗?"
顾长洲摇头:"不用。"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顾长洲突然想,李昆仑会喜欢喝茶吗?
还是更喜欢喝酒?
西北人好像都爱喝酒,烈酒,一口下去烧穿喉咙的那种。
他想象李昆仑仰头灌酒的样子,喉结滚动,酒液顺着下巴滴落......
顾长洲放下茶杯,指尖微微发烫。
夜里,顾长洲又做梦了。
这次梦里没有雪山,没有对决,只有一片茫茫戈壁。
李昆仑站在戈壁中央,背对着他,拳头滴血。
顾长洲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
李昆仑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顾长洲惊醒了。
顾长洲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宿命"。
不是卦象,不是预言,而是......
你明明没见过一个人,却知道他的样子。
你明明没听过他的声音,却能在梦里认出他。
你明明可以一辈子不见他,却总会在某个瞬间想起他。
清晨,顾长洲站在窗前,手中握着听潮。
剑未出鞘,却隐隐有龙吟之声。
助理匆匆进来:"顾局,西北又出事了!"
顾长洲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事?"
"李昆仑单枪匹马杀进了妖窟,说是要给沧月的事收尾。"助理急道,"总局问我们要不要......"
"不必。"顾长洲打断他,"李昆仑不需要帮忙。"
助理欲言又止,最终点头退下。
顾长洲知道李昆仑为什么去妖窟。
不是为了立功,不是为了报仇,而是因为......
他是李昆仑。
就像顾长洲是顾长洲一样。
他们选择了同样的路——
王不见王。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尊重。
尊重彼此的选择,尊重彼此的宿命。
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
顾长洲收起听潮,转身离开窗前。
他知道,这辈子都不会见到李昆仑了。
这样也好。
顾长洲突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命里的事,希望没用。"
他现在终于懂了。
有些事,不是希望就能改变的。
就像他和李昆仑——
他们选择了不见面,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第67章 选择
六百年前的一个冬天,北邙山巅。
雪落无声。
艾德蒙特踏雪而来,金发上未沾一片雪花。
他的皮肤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金色瞳孔映着茫茫雪色,点缀两点流光溢彩之景。
山巅的亭子里,三人围炉而坐。
顾酌抱着长剑,眉目如刀。
沈清寒执一卷竹简,剑随意放一边。
还有个穿麻衣的老者,正在煮茶,茶香混着雪气,清冽沁人。
"来了?"沈清寒头也不抬,"坐。"
艾德蒙特拂去石凳上的雪,金发垂落肩头:"好雪。"
"西洋人也懂赏雪?"顾酌冷笑。
"西洋的雪没这里的干净。"艾德蒙特接过老者递来的茶,红唇在杯沿留下一抹水光,"这里的雪......像未来。"
"未来?"沈清寒终于抬头,"你看见了什么?"
艾德蒙特的金瞳微微收缩:"破碎。"
茶炉上的雪水咕嘟冒泡。
"天地将倾,裂缝丛生。"艾德蒙特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一划,水面映出扭曲的画面——
城池崩塌,血海滔天。
"六百年后,这个世界会碎。"
顾酌抱剑的手纹丝不动:"该由后人操心。"
"后人若操不了这个心呢?"艾德蒙特反问。
"那就灭。"顾酌的剑鞘在石桌上磕出清脆的响,"道法自然,盛极而衰。"
沈清寒的竹简翻过一页:"你不是说不参与心上人的成长吗?"
艾德蒙特的金发在雪光中流淌:"生长的土壤......也不必太坏。"
麻衣老者突然笑了:"妙人。"
他给艾德蒙特添了杯新茶:"西洋的血族,倒比某些东方修士更重情。"
顾酌的剑"铮"地出鞘:"老瞎子,你话里有话。"
"不敢。"老者眯着浑浊的眼睛,"只是觉得......道统若断,可惜。"
雪越下越大,亭子四周积了厚厚一层白。
"东方的修炼体系,"沈清寒合上竹简,"其实没有固定称呼。"
艾德蒙特的金瞳微闪:"哦?"
"有人用剑,有人用刀,有人靠拳头......"沈清寒的指尖在虚空划出道痕,"但归根结底,都是同一条路。"
顾酌接话:"开蒙,立意,生死关,长生路。"
"开蒙是入门,立意是定心。"沈清寒的衣袂无风自动,"生死关前不回头,长生路上问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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