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乎等于默认。


    杨远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尽管早有预感，但被证实的这一刻，依旧像是一块冰砸进了心口。


    他喉咙有些发干："所以，是真的？"


    艾德蒙特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


    他收回手，目光投向漆黑如墨的江面，仿佛能看透时间之下的暗流。


    "时间是一条河，绝大多数生灵随波逐流，拥有无数的可能和岔路。"他缓缓说道，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寓言，"但有些存在，他们的光芒太过耀眼，轨迹太过激烈，注定会像流星一样，燃烧殆尽，无法长久。这是他们存在的代价，也是世界的一种……平衡。"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涩意："你在所有的可能性里，都未能渡过二十五岁的终末。这是你的定数。"


    杨远鸣站在原地，江风似乎变得刺骨起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了悬崖边上，脚下是虚无。


    "所以……"他声音沙哑。


    "所以，"艾德蒙特接过了他的话，转过头，熔金的瞳孔在夜色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魄力，"我插手了。"


    "我选择了最有可能将你存在延续下去的一条支流，然后……"


    他微微停顿，仿佛在回忆某种巨大的代价，"斩断了所有其他的可能，包括那些通向终末的。我将你的存在，锚定在了这条唯一的线上。"


    他说的轻描淡写。


    但杨远鸣能想象到，这斩断与锚定背后，是何等逆天而为的举动和需要付出的可怕代价。


    所以，他不是死了。


    他是本该死了，却被某个疯狂的存在，从时间的断崖边，硬生生捞了回来，变成了一条独一无二、没有其他可能性的"单行道"。


    短暂的死寂。


    杨远鸣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夜风里显得有些苍凉，又带着他独有的那种桀骜和疯狂。


    "妈的……"他骂了一句，揉了揉脸，"怪不得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艾德蒙特。


    金色的竖瞳里所有的迷茫和不安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炼过的、更加锐利的光芒。


    "所以，我现在算是什么？你的私人收藏品？一个被修改后的残次品？"


    他的问题依旧直接，甚至带着攻击性。


    艾德蒙特深深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


    他的回答同样直接而郑重，"你是我悖逆时空、付出代价后，得到的……"


    "唯一想要的奇迹。"


    第106章 别死了


    江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


    远处城市的喧嚣也变得模糊，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


    步道上只剩下两人相对而立，以及那句沉重如星骸坠落的话语。


    杨远鸣脸上的那点苍凉和疯狂的笑意慢慢敛去了。


    他没有暴怒，没有崩溃，甚至没有继续追问细节。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全新的目光重新审视着眼前的艾德蒙特。


    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挑衅、不耐烦或者被冒犯的恼怒。


    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剖析，试图穿透对方那完美优雅的表象。


    然后看清底下那为了奇迹二字所付出的真正代价。


    "代价是什么？"他问，声音平稳得吓人，直接跳过了所有情绪化的反应，指向最核心的问题。


    艾德蒙特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


    他熔金的瞳孔微微闪烁，并未回避。


    "时间并非可以随意篡改的玩物。"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如同磨损了千万年的齿轮有一瞬间的生锈。


    "斩断既定分支，锚定唯一可能，等同于在时间的经纬上强行缝合一道巨大的裂痕。而维持这道裂痕不被时空自身的力量修复……需要持续的能量。"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一点微弱的。


    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碎屑般的光尘从他指尖逸散出来，随即又湮灭消失。


    "时间反噬。"


    艾德蒙特看着那湮灭的光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一种缓慢的……磨损。如同沙漏，总需要沙粒落下。"


    杨远鸣的金色竖瞳骤然收缩。


    感知是正确的，灵性直觉也是正确的。


    过于不可思议但又蛮横无理的钉死了既在的事实上。


    "所以你现在……"


    他喉咙发紧，"是在用你自己……填那个坑？"


    "可以这么理解。"


    艾德蒙特放下手，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松的调侃，"好在，我的沙粒暂时还算充裕。"


    杨远鸣沉默了。


    他死死盯着艾德蒙特，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勉强或伪装。


    但他只看到了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种——


    近乎满足的坦然。


    这个疯子。


    这个老怪物。


    他为了把他从既定的死亡线上拉回来。


    不仅在那一刻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甚至还在持续无声地燃烧着他那看似永恒的生命来维持这个结果。


    而自己呢？


    自己刚才还在夜市里跟他插科打诨。


    还在想着等实力强了要把他压回来……


    却丝毫不知道，自己多存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在消耗对方的时间。


    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攫住了杨远鸣。


    不是感动，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混合着愤怒和无力的冲击感。


    "谁他妈让你这么做了？！"


    他终于低吼出声，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有些扭曲，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骇人的火焰，"老子需要你救吗？！需要你用命来换吗？！"


    他的骄傲，他的强悍，无法接受这种形式的馈赠。


    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艾德蒙特看着他炸毛的样子，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纵容和一丝——


    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需要与否，并不重要。"


    他向前一步，无视了杨远鸣周身因愤怒而失控逸散的力量。


    "我说过，这是我允许你不原谅我的私欲。"


    冰冷的手指再次抚上他的脸颊，带着一种能奇异地抚平躁动的安抚。


    "重要的是……"


    艾德蒙特凝视着他的眼睛，熔金的瞳孔里是沉淀了两千年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想要你存在。"


    "你的死亡，是我漫长岁月中，唯一无法接受的定数。"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带着一种霸道的温柔，"所以，我修改了它。仅此而已。"


    "至于代价……"


    他微微凑近，气息冰冷，却带着灼人的偏执，"那是我心甘情愿支付的价格。能买到你的现在，很值。"


    杨远鸣呼吸一窒，所有愤怒的言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看着那双眼底深处为自己而燃且近乎疯狂的执念。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却又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是啊。


    跟这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讲道理？


    讲值不值得？


    他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他想要的结果！


    自己的愤怒和抗拒，在他这种级别的偏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通。


    更何况，他居然觉得心疼。


    屮。


    杨远鸣猛地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却又带着狠劲的清醒。


    "妈的……"


    他又骂了一句，别开脸，躲开艾德蒙特的手指，“老子这笔账欠大了。”


    艾德蒙特从善如流地收回手，唇角弯起："你可以慢慢还。我们有的是时间。"


    "用你的命换来的时间？"杨远鸣冷笑一声，语气尖锐。


    "我们的时间。"艾德蒙特纠正他，语气笃定。


    杨远鸣不说话了。


    他再次望向江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知道了真相，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像是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了下来。


    但他杨远鸣，从来不是会被压力压垮的人。


    既然没死成，既然这条命是额外赚来的，还是用这种离谱的方式换来的……


    那他更不能浪费了。


    他不是谁的收藏品，也不是需要被小心翼翼维护的易碎品。


    他是杨远鸣。


    他的存在，就是力量。


    就算只有一条路，他也要把这条路走到极致，走到光芒万丈，走到……


    足以照亮那个为他逆天改命的疯子所付出的所有黑暗。


    他忽然转过身，重新看向艾德蒙特。


    金色的竖瞳里燃烧着全新的更加炽烈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