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被称作神子,被当作先知,也被视为恶魔。"
艾德蒙特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他却向杨远鸣娓娓道来的讲述着一种见证过太多沧海桑田的淡漠。
"那些崇拜我的人,渴望我预言他们的命运。那些恐惧我的人,试图用木桩、银器、阳光毁灭我——当然,他们无一成功。"
"我行走过罗马的广场,倾听过元老院的辩论。
我漫步于中世纪的城堡,旁观着骑士们的愚忠与荣耀。
我穿梭在文艺复兴的街巷,欣赏过那些璀璨的艺术与人性之光。
我也曾隐匿于工业革命的浓烟之中,看着世界被钢铁和蒸汽重塑……"
他的叙述跨越了千年,如同在展示一幅恢弘而漫长的历史画卷。
而他,是画卷之外那个永恒的看客。
"我见过帝国的崛起与陨落,见过文明的兴盛与衰亡,见过无数英雄、疯子、圣徒、凡人的诞生与消逝。"
艾德蒙特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
"而我,始终如此。"
他看向杨远鸣,熔金的瞳孔在霓虹灯下闪烁着复杂的光泽。
"若非要定义一个来源……或许,用被时间所偏爱来形容,最为贴切。"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我并非时间之神,我更像是……时间洪流中一块无法被磨灭的顽石,或者,一个它偶尔愿意与之对话的……老朋友?"
"这种偏爱并非恩赐,更像是一种烙印,一种本质,一种给予。"
他补充道,语气重新变得冷冽,"它赋予我力量,不介意我与它共用同一个词汇作为真名,但也剥夺了我作为凡人的一切可能性。永恒的生命,意味着永恒的距离。"
杨远鸣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能想象那是一种何等漫长的孤寂。
与世界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时间之膜。
旁观一切,却无法真正融入。
这远比任何酷刑都更能磨损一个存在的灵魂。
"所以,"杨远鸣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活了……两千四百多年?"
这个数字说出来都带着沉甸甸的历史尘埃感。
尤其在此刻。
"大致如此。"艾德蒙特点头,"时间的精确计量,本身并无太大意义。"
"然后你就这么……一直看着?"
杨远鸣难以想象。
如果是自己,经历如此漫长的时光,会不会早已疯狂或麻木。
"大多时候,是的。"艾德蒙特承认,"直到……"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专注,牢牢锁定了杨远鸣,"……我在无数时间线的碎片里,捕捉到了一道过于炽烈、以至于几乎要灼伤我眼睛的光芒。"
"那光芒短暂,却耀眼得足以穿透永恒的孤寂。"
他微微倾身,冰冷的气息再次靠近,"于是,我这个被时间偏爱的老古董,决定……稍微任性一次。"
食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是2056年喧嚣的不夜城。
窗内是一个来自公元前三世纪的古老灵魂。
巨大的时空落差感笼罩着两人。
杨远鸣看着艾德蒙特,看着他完美得不似真人的面容下那沉淀了数千年的寂静与疯狂。
忽然有点理解了那句唯一想要的奇迹背后,究竟蕴含着多么沉重的分量。
那不是一时兴起的拯救。
而是一个在无尽时间长河中独行了太久太久的旅人。
终于发现了一盏能照亮自身孤独的灯。
于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其护在掌心的偏执。
"真是个……老怪物。"杨远鸣最终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复杂,却没了之前的尖锐。
艾德蒙特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其优雅,却也极其危险的弧度。
"现在,"他轻声说,声音如同陈年的葡萄酒般醇厚醉人,"你属于一个两千四百岁的老怪物了。"
他的指尖再次抚上杨远鸣的脸颊。
这一次。
带着更加明确无误地跨越了漫长时空的占有欲。
"而时间。"
他低语,熔金的瞳孔深不见底,"站在我们这边。"
这是一场坦诚的交流。
第110章 狡猾
食堂的喧嚣早已散尽,只留下清冷的灯光和窗外永恒的城市低语。
艾德蒙特那句"你属于一个两千四百岁的老怪物了"还萦绕在空气中。
短短的十五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跨越时空的沉重。
杨远鸣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沉默着。
眼睛低垂,视线落在自己手中那罐早已失去冰意的啤酒上。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铝罐的边缘,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艾德蒙特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熔金的瞳孔里沉淀着千年的耐心。
他知道,有些话,需要时间才能浮出水面。
过了许久。
杨远鸣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虚空。
仿佛在整理脑海中纷乱复杂的思绪。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褪去了所有的攻击性和伪装,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坦诚。
"从你初拥我开始……"
他开口,语速很慢,字斟句酌。
"或者说,从那个强行塞过来的第一个吻开始——我可能,就没真正抗拒过你。"
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听起来挺没出息的,是吧?"
艾德蒙特的目光微微闪动,没有出声。
"后来——"
杨远鸣继续道,眼神飘忽,像是陷入了回忆。
“玫瑰案里非人类产生的食物爱意,画皮鬼案里那个痴迷刻骨之爱最终没有找到的画皮鬼。这些案子都不大,但很沉重,像镜子一样,照出一些我不太愿意想的东西。"
他的手指收紧,啤酒罐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还不到三年。"
他呼出一口气,"我的思维,看事情的角度,甚至某些时候的抉择,好像都在不知不觉里,向你靠拢了。你会觉得那些扭曲的永恒是病态的,但同时又理所当然地认为拥有是天赋的权利。而我,我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有点理解这种操蛋的逻辑了。"
他终于将目光转向艾德蒙特,金色的瞳孔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困惑,有挣扎,也有着一丝认命般的清醒。
"你追得太紧了,老怪物。"
他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抱怨,"根本不给人喘口气想想清楚的机会。"
艾德蒙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以为,我的耐心已经足够悠久。"
"那是对你而言!"
杨远鸣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带着点烦躁。
"对我不是!我才活了多久?二十多年!其中三年还被你强行绑定了!人心是善变的,你知道吗?更何况是面对你这种,这种根本不在常理内的存在!"
他猛地灌了一口早已温掉的啤酒,像是要压下喉咙里的干涩。
"我考虑过很多。"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茫然的沉重,"我甚至想过以后。"
"如果我像个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子……"
他说出这几个字时,语气有些奇异,仿佛在描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我会看着我的妻子一年年老去,青丝变白发,皱纹爬满眼角,韶华不再,而我,可能还是现在这副年轻的样子。"
他抬起手。
看着自己年轻充满力量的手掌。
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清晰的对长生带来的恐惧与无措。
"那时候,爱这个字,还会是原来的重量吗?陪伴,又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守着一段注定不断消散的记忆,还是变成一种麻木的习惯?"
他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些令人窒息的问题,"光是想到那种可能性,我就觉得得喘不过气。"
"时间的重量……长生的茫然……"
他喃喃自语。
这些曾经遥远得如同传说词汇的概念,此刻无比真实地压在他的心头。
"这些你活了两千多年早就习惯甚至玩腻了的东西,对我来说,还是他妈的一座能压死人的山!"
他说完了。
像是耗尽了力气,身体微微向后靠去,脊背却依旧挺直,带着他固有的倔强。
食堂里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艾德蒙特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解释,更没有试图安抚。
他只是看着杨远鸣。
看着他在短暂的二十多年人生里。
被迫提前面对永恒生命才会触及的终极困惑与恐慌。
许久。
艾德蒙特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走向杨远鸣,只是站在原地,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手掌苍白,指节分明,带着古老贵族般的优雅与一种无声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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