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蒙特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微微仰头,视线似乎穿透了茂密的榕树树冠,望向了正在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
雨林的黄昏来得很快,天际已然透出几分深邃的蓝紫色,一弯月牙轮廓悄然浮现。
"今晚月色真美啊。"
艾德蒙特忽然说道,声音放得轻缓,熔金色的眼眸里流转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光泽。
杨远鸣猛地一怔。
他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人,但特管局的资料库包罗万象。
他闲暇时也曾胡乱翻过一些杂书,其中就包括某些流传甚广的言情小说。
他知道这句话,知道它背后那含蓄而直白的东方式告白意味。
一股细微的热意,倏地窜上他的耳根。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声回了一句:"……嗯。"
说完他就有点后悔了,这反应是不是太顺从了?
甚至还带着点默认的意味。
他立刻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试图找回往常那种不耐烦的语气,目光落在对方那夸张无比的裙摆上,生硬地岔开话题:"你怎么……大庭广众之下穿这身出来?"
艾德蒙特似乎对他那声低不可闻的"嗯"十分受用,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向前微微倾身,宽大的裙摆几乎要扫到杨远鸣的靴尖,戴着黑色丝绒手套的手指轻轻抵在自己心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暧昧缱绻的气息。
"繁琐的服饰,才能勉强制止我……想立刻邀你共赴沉沦的想念啊,我亲爱的小太阳。"
他的话语直白而滚烫,如同最醇厚的酒液,裹挟着两千四百年的时光沉淀下的浓烈情感与占有欲,毫不掩饰地扑面而来。
杨远鸣只觉得脸颊更烫了,他猛地转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艾德蒙特一眼,毫不客气地送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又来了""老不正经""胡说八道"。
但奇怪的是,他没有真正动怒,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恶语相向。
或许是因为刚刚并肩作战过,虽然不在同一处战场。
或许是因为那句该死的月色真美还在耳边回响。
又或许……
他其实早已习惯了这只老吸血鬼这种别具一格的做派。
他只是啧了一声,重新靠回树干上,闭上眼睛,仿佛眼不见为净。
然而那微微泛红的耳廓,却泄露了他不是毫无触动的。
艾德蒙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愉悦而满足。
他不再逼近,只是优雅地站在原地,宽大的裙摆如同静默绽放的黑色玫瑰,与这片充满生机略显凌乱的雨林背景形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对比。
远处。
有几个正在收拾装备的行动队员偷偷瞄向这边,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卧槽……那是艾德蒙特先生?是她?不是他?"
"女装?!还是洛可可风的?这么夸张?"
"他在和杨局说什么?杨局好像……脸红了?"
"你看错了吧!杨局怎么会脸红!肯定是战斗太热了!"
低低的议论声被风送来,断断续续。
杨远鸣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依旧没睁开眼,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强忍着把那些议论的家伙拎过来操练一顿的冲动。
艾德蒙特显然也听到了,但他丝毫不以为意,反而笑容越深,甚至朝着那几个队员的方向,优雅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古典提裙礼。
队员们:"!!!!"
然后立刻噤声,埋头苦干,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地面几片落叶,也轻轻拂动了艾德蒙特裙摆上的蕾丝和杨远鸣额前的碎发。
恰恰合了今晚月色真美的下一句——
风也温柔。
第146章 意义
片刻的团聚就是离别?
不过也不算离别就是了。
毕竟小别胜新婚这个说法一直广为流传来着。
艾德蒙特没有第一时间回到新海市,毕竟那里除了他和小太阳,还有两位孔雀可以镇守一方。
他提着清酒去了烛龙法阵的中心深处。
果不其然,山君与云赫未从离去。
他们似乎早已料到艾德蒙特会来。
艾德蒙特的身影悄然浮现,手中提着一壶清酒,那身华丽的宫廷女装已然换下,恢复了平日那身剪裁完美的黑礼服。
"看来我迟到了?"
艾德蒙特轻笑,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清寒缓缓睁开眼,:"并未。"
苍岭山君目光扫过他手中的酒壶:"还有闲情逸致。"
艾德蒙特走到近前,随意地坐下,酒壶置于身前,"有些话题,适合边喝边谈。"
烛龙法阵的核心深处。
能量如同无声流淌的光河,在错综复杂的基柱间缓缓运转,映照得这片地下空间犹如星河倒悬。
山君依旧抱臂而立,身姿如岳峙渊渟,黑衣上的金纹在流淌的地脉微光中若隐若现。
云赫则静立一旁,月白道袍纤尘不染,琥珀竖瞳清冷地望向提着两壶清酒悠然走来的艾德蒙特,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来。
"倒是会挑时候。"
山君声音沉厚,目光扫过艾德蒙特手中的酒壶,"打完架,确实适合喝一杯。"
艾德蒙特轻笑,将一壶酒抛给山君,另一壶则递向云赫。
云赫并未接手,道:"我不饮酒。"
艾德蒙特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在一条发光的能量脉络旁坐下。
"只是觉得,此情此景,该有酒。"
就像六百年的邙山雪夜论道。
他拍开泥封,清冽的酒香悄然逸散,与地脉能量纯净的气息交织。
"为了那个名字?"云赫开口,一语道破。
"謬加。"
艾德蒙特点头,饮了一口酒液。
"一个被创造者赋予,却被其父亲视为冗余的印记。很有意思,不是吗?"
山君灌了一口酒,哼了一声:"名字而已。妖物精怪,得道之初,也常自取或由天地赐予名号。名非根本,心才是。"
"在西方,名字往往与力量和灵魂绑定。"
艾德蒙特晃着酒壶,"知晓其真名,便能施加影响,甚至予以束缚。许多古老契约,真名是唯一的钥匙。"
"旁门左道。"山君评价,"力量源于己身,而非一个符号。"
"但符号,有时恰恰是己身的开始。"
沈清寒的声音温和地融入讨论。
他并未实体降临,意识却清晰地笼罩于此。
"东方亦然。幼儿诞生,长辈赐名,是期许,亦是将其引入人世关系的开端。没有名字,便如孤魂野鬼,无所依凭。"
"所以,那容器有了名字,謬加。"
云赫总结,"这意味着什么?一个可能的、独立的自我的开端?"
"或许。"
艾德蒙特目光投向流淌的光河。
"更或许,只是一个更精巧的陷阱。深渊之眼惯会利用各种欲望与执念。一个渴望自我的容器,是否比一个纯粹的容器,更具诱惑力,也更易失控?"
四人陷入短暂沉默。
"本恶。"山君忽然吐出两个字,打破寂静。
"尔等西方,那深渊意识,近乎你们宗教中的原罪,与生俱来,唯有皈依方可解脱。然否?"
艾德蒙特笑了笑:"近似,但不同。原罪之说,终有至高神祇可予救赎。而深渊,其本身即是恶的混沌集合,它非裁判者,而是吞噬者。它不提供救赎,只许诺虚无的融合。"
"东方亦有性恶之说。"沈清寒道,"但更主流的观点是,善恶并非先天注定。如白纸,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环境、教化、引导,至关重要。人性如水,疏导为要。"
"所以你们建书院,立法度,布大阵,试图疏导亿万生灵之欲念,构建秩序。"
艾德蒙特点头,"而深渊,则选择吞噬一切欲念,无论清浊,最终归于死寂的一。道不同。"
"故而,那容器——謬加,他此刻的挣扎,恰恰是这两种观念在其内部的交锋。"
云赫眸光微闪,"创造者赋予其名,是为始。深渊灌输其念,是为归。看他走向何方。"
"名字是锚点。"
沈清寒重复了之前的话,"若他能抓住謬加这个锚点,或许能从那片混沌之海中,打捞起一丝属于自己的认知。哪怕最初这认知源于他人馈赠。"
"但若他最终仍选择归于所谓父亲呢?"
山君问,目光如电,"此刻的挣扎,不过是让其更能体会融合后的安宁,从而更死心塌地?"
"有可能。"艾德蒙特承认,"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那一丝被意外烙印的自我火花,能否燎原。赌的是名字的重量,能否压过父亲的召唤。"
"值得赌吗?"云赫看向虚空,仿佛看向被封锁的荒谷,"若失败,一个拥有更强自我意识的深渊容器,恐怕更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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