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英台想得很简单,无关身份,书院收学生难道不该择优录取吗?既然如此,大家比试一番,能者上,庸者下,不是常理吗?
为何她反而成了叛徒?
梁山伯走了几步,站到祝英台身前,说道:“此事与英台无关,有什么事冲我来。”
他知道祝英台心思单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没想到此事会波及他,心里十分愧疚。低声说道:“对不起,英台。害你受连累了!”
梁山伯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必然惹怒士族,但书院不愿意为寒门得罪士族,他只能自己出头,要不然寒门弟子将无书可读。
一寸光阴一寸金,若是今日不能入学,便要再耽搁一年,不说别人,就是他自己也耽搁不起。
祝英台摇摇头,脸上的震惊之色未褪,双手握紧拳头,自梁山伯身后走出,“我祝英台做认为自己对的事,绝不会因为别人的批评就改变自己的立场。”
“今日若是被拒之门外的是士族子弟,我也会同意公平比试的。”
马文才笑意不达眼底,悠悠然开口道:“既然如此,祝英台你为何不把自己的名额让给梁山伯?”
凭什么士族的既得利益要让给寒门,祝英台莫不是脑子有问题,有把刀插向自己的吗?
马文才的挑拨之意,祝英台看得清楚,她眼神坚定,直言不讳道:“英台不敢言让。”
见马文才一脸轻蔑之色,她继续说道:“若是我比试不如别人,这个名额本就不是我的,何谈让字。”
“若是我胜了,凭本事争来的东西,又为何要让出去?”
“山伯能赢,是他的本事,用不着我让。他若是输了,那也是他的事,不配我让。”
一个让字是对她与山伯两人的侮辱。
“英台,说得好!”梁山伯拍掌称赞。
一旁的刘郁离面露微笑,仿佛看到自家小白菜在一夜间长大了不少。作为故事的男女主,他们自有过人之处,又何须她的帮助。
对于此版梁祝,刘郁离印象最深刻的是作者塑造了一群鲜活可爱的人,然后在结局一个个撕碎给你看,尽数陪葬在东晋的坟墓中。
谢若兰:一腔热血化云烟,玉陷泥淖香魂断。
祝英台:一身红装归黄泉,求得自由孝难全。
梁山伯:一心为民不假年,千里孤坟负红颜。
至于自己的结局,刘郁离心知肚明,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就是马革裹尸没草中。
此时,左侧是以马文才为领袖的士族,人数众多,气焰旺盛。
右侧则是以梁山伯为代表的寒门,寥寥十多人,神色肃穆。
他们分立左右,剑拔弩张,空气冷凝到冻结,冲突一触即发。
众学子中唯有两人是特殊的,祝英台站在两侧人群的正中间,似乎哪一边都不是她的归宿。
而刘郁离置身人群外的高地,静若修竹,俯瞰全场。
“够了!”一道陌生的声音打破宁静,众人回头,只见一个拿着扫帚,身穿杂役服的白胡子老头正气势汹汹地走来。
第7章 好戏不断
“山长!”孙夫子一语道破来人身份。
众学子讶异之余,纷纷施礼拜见,“山长!”
山长走到众学子面前,渊渟岳峙,压得所有人不敢直视,环顾一圈后,锐利到冰寒的眼眸锁定在一人身上,厉声道:“梁山伯,看你干的好事!”
“比试?”山长冷冷看着梁山伯,问道:“你以为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吗?”
“说得倒是容易。这里共有四十五人,比什么?怎么比?什么时候比?是能一朝一夕解决的吗?”
况且谁来评判,评判标准又该怎么定?
如果书院有能力在短时间内组织一场如此大型的考试,他为何不直接将人全部收下?
“山伯知道。”梁山伯跪倒叩拜,说道:“比起无书可读,这些麻烦又算什么?”
“若是书院缺少桌椅板凳、经义教材,我们愿意自己想办法克服。只求山长给我们一个读书的机会!”
寒门子弟纷纷跟在梁山伯身后,齐齐跪下,高声喊道:“求山长给我们一个读书的机会!”
孙夫子所面临的压力转眼间给到山长,山长抬眸看了梁山伯一眼,意味深长,“倒是我小看你了。”
“你想要的根本不是比试,你想逼我出面收下你们。”
梁山伯本想解释,他虽看出老伯身份不凡,但没有想到老伯就是山长。
他想的是,闹大了,山长必然会出面。哪怕山长不答应,见到人,他也有一线生机。若是山长答应,自然更好,反正结果不会更差了。
梁山伯弯腰伏在地上,再次叩拜。山长既然愿意出面,没有一上来就彻底拒绝,说明还有希望。
“只要书院愿意收寒门子弟,无论怎样惩罚山伯,山伯都心甘情愿。”
山长胡子一动,问道:“只要书院愿意收寒门子弟,什么样的惩罚,你都认是这样吗?”
见梁山伯点头,山长又问:“如果这个惩罚是不收你呢?你带头闹事,收了你岂不是落了书院的面子?”
山长的话让跪着的众寒门弟子心里七上八下,膝盖下坚硬的石板也没能泯灭希望带来的芳香,一个个心思浮动。
看到此情此景的马文才忍不住勾勾嘴角,还以为这些穷酸鬼铁板一块呢?原来不过如此!
只可惜看不到梁山伯的脸色,想必精彩极了。辛苦一场却是为人作嫁。
不同于刘郁离看好戏的表情,祝英台是真心诚意地为梁山伯担忧。
山伯该怎么选?同意山长的话,他将无书可读。不同意,就会连累所有寒门子弟。
以山伯的性格,他必不会为保全自己而舍弃同伴。
祝英台忍不住攥紧袖口,心如油煎。
山长再次问道:“梁山伯,你愿意吗?”
梁山伯挺直脊背,直视山长,开口说道:“山伯不愿。”
“山伯也是寒门子弟,不该被排除在外。”
山长微微低头,刀子一样的目光,落在梁山伯的脸上,“你是坚决不肯了?”
见梁山伯一副坚持到底的姿态,山长说道:“我以为你是个心有大义的孩子,不想是我错看了你。”
他抬头,转向梁山伯身后之人,问道:“他不肯,那你们呢?”
“是与他一起离开,还是留下来?”尖锐至极的问题就这么被摆上台面。
站着的人群传来一片唏嘘,跪着的窸窸窣窣。
有一位蓝衣公子自人群中蓦然站起,一把推开同伴的手,出声道:“学生常无名见过山长。”
“学生愿意与梁山伯同进退。”他眼神坚毅,毫不畏缩,“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之冻毙于风雪。”
“是吗?”山长看向梁山伯,“你的同伴肯为你放弃唾手可得的机会,你难道就不肯为他们退一步吗?”
梁山伯弯腰再拜,抬头回话道:“学生愿做子路,不为子贡。”
“好一个愿做子路,不为子贡!”山长语调平缓,周身的威压却是一阵强过一阵,“这是拿孔夫子堵我呢?”
子路与子贡皆是孔夫子的学生,两人各有一个出名的典故,分别是子路受牛、子贡赎人。
子路受牛是指子路曾在河里救了一个人,那人给子路送了一头牛,子路坦然接受了。
世人嘲讽子路贪财,孔子却夸子路做得对,行善事得善报,这样大家就更愿意做好事了。
子贡赎人则是指春秋时的鲁国有一道法律:如果鲁国人见到在外沦落成奴隶的同胞,将人花钱赎回来,就能获得国家的奖励。
子贡赎人后却拒绝领受奖励,孔子知道后认为子贡做错了。今后,鲁国人将不会再花钱赎回同胞了。
因为做了好事,不仅没有回报反而要损害自己利益。
梁山伯自称愿做子路,不为子贡。意思是他不肯放弃入学,山长如果不收他,就是违背孔圣之道。
山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圣人之道,岂是我这个小小山长能违背的。”
闻言,梁山伯眼睛一亮,喜不自禁,“多谢山长!”
常无名重新跪下,跟着众人叩拜,“多谢山长!”
与寒门子弟的兴高采烈不同,士族子弟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书院超负荷收人,必将损及他们的利益。
山长看着梁山伯,好奇地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我的身份的?”他身上的衣服就是学院的杂役服,而且他扫地时绝没有趁机偷懒看戏。
梁山伯站起来,看了一旁的祝英台一眼,这是他的功劳。要不是祝英台提醒,他还不知道一个人的衣着装扮有这么多的门道。“山长的鞋子是青云靴。”
青云靴是民间根据官靴仿制的,鞋底比一般的鞋底厚且软,还不易滑。最适合上朝时长时间站立的官员或者是出门远行的人。
出门前,他娘听闻青云靴既舒服又寓意好,便想给他买一双,谁知一问,价钱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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