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郁离刚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马文才抢了先,“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今日来为谢夫人贺寿之人无论送什么,皆是真情实意。”
主座之上的王凝之、谢道韫微微颔首,示意此言不差。
刘郁离嘴角扬起一丝微笑。
陆时面色缓和,此时马文才作为局外人站出来解围,远比刘郁离替王玉英辩解更为合适。
环顾一周,马文才将视线停驻在何涟身上。
“何公子问别人送什么礼,不就是想把大家的寿礼拿出来评比一番,看看有没有自家东海珊瑚贵重吗?”
此时,宾客中绝大部分人对何家父子心生厌恶,何家送了贵重寿礼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踩着他们的脸面,让何家风光吗?
见马文才成功替何家人拉到全场仇恨,刘郁离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以铜臭衡量寿礼,岂不是有辱众人对谢夫人的一片心意吗?王小姐出于孝心,为母出头,何公子为何只看到她提及刘公子,却对她的本意视而不见?”
说到最后一句,马文才眼中射出两道利光,直指何涟。
何涟被马文才摄人的目光镇住了,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
何父反应敏捷,意识到何涟的错误,不该将事情攀扯到王家与其余宾客身上,果断朝着刘郁离开炮,“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就怕这位刘公子连鹅毛都没送。”
刘郁离含笑道:“你说对了,我还真是连鹅毛都没送。”
此话一出,何父像极了打了胜仗的将军,趾高气扬。“空手贺寿,羞煞先人!”
马文才脸色一沉想说什么却被刘郁离制止。
陆时摸摸自己的脸,心道还是太薄了。
主座之上的王凝之眼中掠过一丝不喜。
谢道韫:“《渔樵问答》这首曲子,是你教给野王的,怎么不算寿礼?”
刘郁离摇摇头,“这首曲子是我送给桓府君的。”
如此才抹平了桓伊与蔡掌柜两相对账后,发现自己是主动送上门的那条鱼的怒气。
谢道韫没想到她主动递出台阶,刘郁离反倒拒绝了,微微一愣。
就在此时,刘郁离再度开口:“我想送夫人一场雪,不知夫人可愿接受?”
“一场雪?”同样的疑问不止出现在谢道韫一人口中。
谢道韫生出几分好奇,“什么样的雪?”
刘郁离:“鹅毛大雪。”
闻言,王凝之眼睛一亮,兴奋道:“你会呼风唤雨之术?”
他向来信奉天师道,最喜道家那些玄之又玄的法术,什么撒豆成兵,请鬼降神,呼风唤雨等等,一直苦苦钻研,只可惜至今一无所得。
谢道韫面上不显,眼底划过一丝嫌恶,见刘郁离再次摇头,神色温和道:“拭目以待。”
陆时看着天上的太阳,“这天不可能下雪。”
一旁的陆父重重地点点头。
桓伊侧身问身后的马文才,“刘郁离在搞什么把戏?”
马文才摇摇头,“他就喜欢故弄玄虚。”
刘郁离瞥了一眼庭院正中两人粗的大树。
那是一棵银杏树,若是秋日一片金黄,美不胜收,但现在金黄的叶片早已凋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因寿宴缘故,下面的树枝装点了一些彩绸、绢花使得凛凛寒冬多了几分鲜妍明媚。
刘郁离拿过放在座位旁的包袱,走到马文才身旁一阵耳语。
马文才扫了一眼桌上的弓箭,什么也没说,头一抬,回以一个张扬霸气的笑容。
刘郁离走到大树下,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足尖一点飞身跃上大树,似一只轻灵的鸟儿,不过三两下,悠然攀到大树最高处,将一个类似孔明灯的东西挂上树梢。
王凝之:“这样能引来飞雪吗?”
谢道韫瞥到银杏树上挂着的绢花,心中有了几分想法。
众宾客不明所以,有人眉头蹙起,有人低声私语,有人朝着树梢张望。
只见一行金光闪闪的草书沿着天青色的灯身,蜿蜒而上,宛若一条金龙遨游碧空。
有人惊呼:“上面有字!”
“是什么字?”
一阵微风吹过,硕大的孔明灯在树梢慢慢旋转,金龙起飞,飘逸洒脱的草书一点点映入眼帘。
陆时死死盯着上面的字,“忽如一夜春风来……”
刘郁离宛若白鹤伫立在树枝上,朝着马文才点头示意。
马文才长臂一抬,三支利箭搭上弓弦,凤眼半眯,瞄准树梢盘旋的金龙,弓身如满月,弓弦被拉到极致。
踩着树干,轻轻一点,刘郁离纵身一跃。
与此同时,三支利箭离弦而去,金龙的头、腹、尾瞬间被飞箭穿透,强大的力道掀起阵阵气流。
“千树万树梨花开。”陆时终于念出了后半句。
藏在灯内的三千风雪顷刻落下,鹅毛大雪骤起,纷纷扬扬。
在漫天飞雪中,刘郁离似孤鸿飘然落地。
风忽起,无数纯白的雪花于半空中盘旋、打转、飞舞。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谢道韫轻轻吟诵着,抬手接过一片雪花。
雪花轻如鸿毛却没有冰雪的寒凉,原来是用清透如烟的薄纱一片片裁制而成。
何父:“哗众取宠!”
何涟:“这算什么飞雪?假的就是假的。”
只可惜两人的声音被淹没在喧嚣人群中,无人注意。
一道惊喜的声音倏忽响起,“雪上有字!”
第57章 谢道韫的拒绝
雪白的纱,银白的字。指尖一点凸凹不平令陆时意识到那些字竟是用丝线一点点绣上去的。
将白纱裁制成铜钱大小的各色花瓣,再用银白的丝线绣出米粒大小的字,这一场雪堪称用心良苦。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此情此景,陆时无酒自醉。虽然是送给谢夫人的寿礼,他藏起一片也不影响吧!
得到陆时的提醒后,有宾客抓住一片雪花,念出了上面的字,“万山载雪,明月薄之。”
寥寥八字,意境非凡。
宾客的手忽然有了自己的意志,偷偷将手里的雪花藏入袖中。然后装作之前什么也没抓住,伸出手继续接雪。
“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王凝之看着手里的雪花诗,久久不能回神。
桓伊:“不知天上谁横笛,吹落琼花满世间。这句诗合该是我的。”
好想现在就过寿,刘郁离送他的寿礼若是比不上今日的,他就同他断交。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王玉英接住一片,仍嫌不够,直接跑到树下,拾取之前掉落的。
看着越来越多的宾客加入寻雪大军,谢道韫莫名心痛,这是她的寿礼啊!
她不管,雪花带走就带走了,上面的诗一定要留下。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好诗!好诗!”陆父看着庭院中疯抢雪花的年轻人,有些遗憾自己年纪太大了要脸。
但等看到别人都抢到三五片,陆时才捡到一片的笨拙模样,恨铁不成钢。
算了,儿子不争气,当老子的就要多费心点。
于是陆父一手遮住脸,混到人群中,一手伸进年轻人堆里,不管不顾抓住一把就跑。
陆时跟在后面一阵小跑,提醒道:“爹,诗有重合的,要慢慢挑。”
这是陆父不知道的事,愣了一秒后固执说道:“重的怎么了,可以留给你娘,你妹。”
这是送给谢道韫的寿礼,自带吉祥才气,还绣着精妙绝伦的诗,意义非凡。
谢道韫走下主位,来到刘郁离身旁温声问道:“这场雪藏着多少诗?”
刘郁离:“一年一雪,一雪一诗。夫人经历了几场雪便有几首诗。”
谢道韫惊了。她今年是四十岁寿诞,也就意味着这场雪中藏着四十首诗,而且还是从未听过的新诗,每首诗皆是能流传千古的水平。
这些诗风格各异,绝非一人所作。无法想象眼前人是有怎样的通天之力能得到这么多绝世好诗?
“这些诗是哪里来的?”
刘郁离:“夫人可曾听闻华胥梦?这些诗全是梦里得来。”
这个回答放在后世一定被骂离谱,但放到现在正常得不得了。
傻子当皇帝,刺史抢客商,将军食人魔。从司马衷、石崇、张方就能一窥魏晋荒唐。
当一个时代是扭曲畸形的,一些异常反而成了正常。例如,时而疯癫的刘郁离。
马文才深深瞥了刘郁离一眼,玄之又玄,这个答案很有名士风采。
华胥梦的典故,谢道韫自是听过的。
此典故出自《列子·黄帝》,据载,黄帝昼寝,梦游华胥氏之国,那里百姓过着自然宁静的日子。
后人常以此指代理想的安乐和平之境,抑或是梦境。
谢道韫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对这个答案没有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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