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心甘情愿调制百日春时,师门“医者不能杀人”的规训,就早已抛之脑后了。
如果她的医术连自己和身边人都保护不了,还有何意义?
刘郁离反手握住谢若兰的手,低沉的声音似溪水在黑暗中缓缓流淌,一点点抚平谢若兰心中的烦忧。
“我的身份始终是个大患,必须在从军前解决此事。”
她的身份是个双响炮,自己引爆还能控制爆炸哪一个,炸向谁。
“整个上虞认识我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总不能全杀了。以后随着我的名声越来越大,怀疑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她的身份危机一半是放任,一半是疏忽。
刘郁离刚过来时,混在流民群中,历史书上的“岁大饥,人相食。”在她面前真实发生时,没有人能体会到她的心情,整个人差点因此疯掉。
刘郁离这个名字连带着那些过往是她的心锚,让她不至于在绝望的环境中沦为吃人的野兽。
那些温暖的记忆支撑着她一路走下去,哪怕到了祝家,祝夫人看破她对祝英台的利用,当场来了个下马威要给她改名,她仍冒着被赶出去的风险,坚持不改。
好在祝英台从中缓和,说她很喜欢郁离这个名字,不用改,此事才作罢。
但也因此,祝夫人心中种下隐刺,从始至终都不喜欢她。
当然那时,她还寄希望于祝家,从没想过为官出仕这条路,自然也不会提前想到使用假身份、假姓名,免去今日祸患。
事已至此,再去想当时该如何做,已经晚了。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杀鸡儆猴,让所有人不敢再拿她的身份说事。
而王复北就是她选中的那只鸡,一来他身份特殊,出身太原王氏却是旁支,只要理由足够充分,杀了他并不会开罪太原王氏,还能借此威慑众人。
二来,王复北手太长了,竟敢胁迫谢若兰,逼问替嫁之人的身份。
在她没有上桌前,她可以不是士族,但绝不能是女子。
因为这个时代,女子连坐上牌桌的机会都没有。
谢若兰:“都是我太软弱,太没用。”
如果她当时愿意听郁离的话,提前跟她走,郁离就不会大闹王家,也不会有今日的麻烦。
刘郁离却并不这么认为,“若兰,放过你自己吧!”
强行要求受害者完美本身就是一种苛责。
哪怕谢若兰从始至终都是受害者、家族的牺牲品,她却固执地认为没有顺从父母的安排也是一种背叛。
因为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自由独立的思想不可能凭空而来,谢若兰是土生土长的封建女子,能够走出家门已经是莫大的勇气。
如果一个人的思想真容易那么改变,那她刘郁离早就被封建社会同化,做一个安分守己的丫鬟了。
“我的身份危机,不是你的问题。是我选择了弄虚作假,所有的后果都是我该承担的。”
“同样那些犯了错的人,也该承担他们的恶果。”
这一局她要王家不复存在,如此才能对得起她以身入局。
半个月后,当王家前去上虞调查的人归来时,王复北一颗心七上八下,“刘郁离的身份有没有问题?”
见王平点头,巨大的喜悦冲上王复北脑海,一种飘飘然的得意油然而生。
这段时间,王复北度日如年,为了试探谢若兰所言是真是假,仔细观察了谢若兰与刘郁离之间的状态。
曾隐隐偷听到二人因为那笔钱争吵,刘郁离甚至差点对谢若兰动了手,并警告她,如果一个月内,谢若兰不能归还五万两,耽误他的前程,他就说到做到将她送给司马道子当小妾。
哪怕这事是刘郁离与谢若兰联手作戏,那派出上虞调查刘郁离身份的人王平是他的心腹,王平总不至于欺骗他。
出于谨慎,王复北仔仔细细询问了调查经过,王平没有隐瞒,尽数道来,末了感叹道:“给刘郁离伪造身份的那个郑主簿奸猾得很,怎么都不肯承认。”
“开始还把事情推向广陵那边的衙门,没办法我又跑了一趟广陵。没想到广陵的贾主簿更胜一筹,滑不溜手。”
“要不是我搬出了太原王氏的名头,威逼利诱全用尽,这两人到现在还相互推诿呢!”
王复北:“他们二人可知道刘郁离之前是何身份?”
王平不知道自家公子这么问是何意,依旧如实回答道:“他们都没见过刘郁离,这件事是谢家小姐出面的。”
“不过……”王平话锋一转,补充道:“士族小姐能接触到的人,不是士族,也必然出身清白。”
“是吗?”王复北冷哼一声,怨毒之色毫不掩饰,“你说若是一个娼妓之子伪造士族身份,这件事溅起的水花会不会直接淹死人?”
刘郁离的真实身份越不堪,那些名门贵族才越不愿意与他有半分牵连,更不会出手保他。
王平吹捧主子之余,还趁机奉上一个自认为绝妙的主意,“那刘郁离用来买通官吏的十两黄金就是他娘的卖身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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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破二百了,承诺的加更,这几天,我每章多写点补出来。
第91章 大戏开场
“你说什么?”正在喝水的山长一口茶水喷出,差点呛到自己,“你说书院门口来了一个……青楼女子,指名道姓要见刘郁离?”
王复北点点头,面色凝重,似乎在为同窗被娼妓缠上而忧心不已。
山长放下茶杯,拍着桌子站起,“书院岂是这种人能来的,直接叫仆役将人赶走就是了,这种事还要请示我!”
王复北犹犹豫豫,想说什么,好像又不好意思开口。
山长瞅了他一眼,“男子汉大丈夫少扭扭捏捏!”
王复北张了张嘴,一咬牙说道:“那女子说她是刘郁离的亲娘,口口声声要见她的儿子。”
“那我还说自己是天王老子呢!”山长一捋胡子,鼻子重重一哼,“污言秽语辱及士族,叫人把她打出去。”
王复北垂眸掩下心中愤恨,这个老东西果然偏袒刘郁离,问都不问就说是污蔑。今天他必须将此事闹大了,逼得山长出面,后面的大戏才能唱下去。
想到此处,开言道:“那女子现在就跪在书院牌匾下,说谁要是敢动她一分,她就当场碰死!让世人知道清凉书院蛇鼠一窝,逼死人命。”
山长气得眉毛胡子翘起,“谁惹的麻烦谁处理,叫刘郁离去善后!”
山长心里清楚这是一桩无妄之灾,之所以叫刘郁离去处理,一来这女子分明是冲着刘郁离来的,由他出面比较合理。
二来刘郁离处事圆滑,为人机敏。由他处理比书院其余那些愣头青更能拿捏分寸。
王复北为难地看着山长,“刘郁离不在书院。”
刚想问刘郁离去哪了?山长猛然想起今日休假,刘郁离被他派去陪夫人到城西玄女庙上香去了。
他堂堂一院山长怎么能去拜一个不知真伪的谢玄女,他因此当夫人提出此事时,他立马推拒,却因此惹得夫人生闲气,连着几天都没他一个好脸色。
他想到夫人向来喜欢刘郁离这小子,不如让他陪着去。
虽然刘郁离很不情愿,但还是拜服在他老人家的手段下,不得不答应了。
山长忽然很后悔没有陪着夫人去上香,要不然也不用去和一个青楼女子打交道了。
事实上王复北也不想将时间调到休息日,但他实在等不及了,还怕拖的时间越长,再走漏风声,刘郁离有了防备,不能一击必杀。
当他打听到刘郁离今日不在书院,意识到这也是一个不错的时机,先发制人,说不定等刘郁离回来,所有的事已经板上钉钉,任他再足智多谋也回天乏术。
与此同时,书院山门前。
黑压压的人群完全包围了山门前的青石广场,嘈杂的议论声像是无数蜂群,嗡嗡的人头脑发昏。
人群最中心的位置跪着一个书院众学子从没想过会出现在此地的人。
艳红的织金罗裙像是盛放的红莲开在青石之上,牙绯色的锦缎腰封正中绣着一朵粉嫩娇俏的荷花,两条白藕般脆生生的纤臂在轻薄的桃红纱衣中若隐若现。
胸前裸露着大片的肌肤白的刺眼,脖颈处的些许颈纹暗藏着岁月的消磨,红唇鲜艳欲滴,琼鼻如玉,一双勾起的狐狸眼本该风情万种,却因暗淡的眼波失了灵气,珍珠反成鱼目。
人群的议论声从没停过,那人静静跪着,宛若秋霜过后的红莲,残留了三分艳姿,七分霜色。
陈璋好奇地问道:“该不会是刘郁离逛青楼,没付账,被人追债追到书院了吧?”
一刻钟前,他正在房间内午睡,忽听到窗外有人大喊:“快出来,有妓女来书院找刘郁离了!”
一个弹跳从床上爬起,跑出来看热闹了。
与之同来的有自己想法,“这个年纪都能当刘郁离的娘了,谁会这么想不开找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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