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他甚至在想那两次联系,是他不甘心投降幻想出来的,还是真的?
有时候朱序会想,当初他因内应李伯护而战败被俘,投降的李伯护死了,不降的他却得到了李伯护渴望的荣华富贵,何其讽刺!
更讽刺的是,最恨内应的人却成为新的内应。
被晋国遗忘的两年时间里,那些被迫当内应的痛苦也随之遗忘。他就像是一枚被晋国彻底抛弃的棋子。
不得不说,相比于司马皇室的刻薄寡恩,苻坚是一位所有忠臣都梦寐以求的明君、仁君。
朱序从没有因降臣的身份受到怀疑,苻坚对他恩宠有加,时常带在身旁。
就在朱序以为他能摆脱内应宿命时,晋国来人了,此时此刻,五味杂陈,一颗心像是落在蛛网的蝴蝶,颓然振翅却始终得不到解脱。
不知沉默了多久,朱序开了口,“丞相大人想要我做什么?”
黑衣人:“秦国对晋开战的情报,越多越好。”
黑暗中,朱序脸上的神色看不清,声音沉闷带着夏季暴雨来临前的压抑,“秦晋之间不一定会开战。”
黑衣人眼神一暗,问道:“也就是说还没有这方面的情报?”
见朱序点了点头,又说道:“我想看看秦国的财政账簿。”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秦国的调兵遣将信息在财政账簿上多少能透露一些。
而朱序是度支尚书,掌管财政大权,这些瞒不过他。
等了一会儿,朱序没有说什么,黑衣人拿过被放到桌上的玉佩,立即起身离开。
黑暗的房间中,朱序待了很久,忽然想到了什么,披上外衣,急匆匆出了房门,来到刘郁离三人居住的院落。
远远只见,三人的房间还亮着灯,朱序有些诧异,立即来到刘郁离房间门口,急促的敲门声在暗夜中十分清晰。
然而,房间里却没人开门。
莫非刚才的黑衣人果真是刘郁离?朱序揣测之时,隔壁的房间嘎吱一声,房门被打开。
开门的梁山伯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朱序已然闯进屋内,环顾一周,发现白敏行穿着一袭道袍,一手拿着桃木剑,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房间里只有两人,还有一人不在。
朱序问道:“刘筠呢?”
“他……去……茅厕了。”不知为何,白敏行的声音有些气虚。
朱序扭头看向房间门口的梁山伯,反问道:“是吗?”
梁山伯点点头,似乎怕朱序找刘郁离有事,特意解释道:“应该快回来了。”
朱序:“他去了多久了?”
不知为何,朱序的声音听在梁山伯、白敏行耳中,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危险。两人相视一眼,一时间没有搭话。
朱序的脸色越来越沉,空气似乎也因此凝重。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刘郁离的声音,“你家的茅厕,怎么建得这么远,就不能在房间里建一个吗?”
跟在后面打灯的仆人不耐烦道:“房中不是有马桶吗?”
谁家正经人会在房间里建茅厕?放着好好的马桶不用,非要大半夜地去茅厕,这位贵客怕不是脑子不好。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不多时,刘郁离已经走到房间门口,见朱序在,问道:“大半夜的不睡觉,你来这里干什么?”
朱序笑了笑,说道:“怕你们不习惯,过来看看。”
扭头看向刘郁离身后提灯的仆人,“三位贵客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你们要用心伺候,千万不要让客人有事却找不到人。”
仆人点点头,趁机表功,“这位大人不清楚茅厕的位置,小人都亲自带他去了。”
一路上有仆人跟着,也就是说之前的黑衣人不是刘筠。朱序刚要放松警惕却见刘郁离也是一袭道袍,进入房间后走到白敏行身旁,两人各有一只手背在身后,似乎在传递什么东西。
那枚玉佩。朱序想到此处,朝着刘郁离厉声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刘郁离将手往身后一背,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没什么东西。”
朱序也不再说什么,朝刘郁离走去,一旁的白敏行随即站到朱序身后,给他让路。
来到刘郁离身后,朱序看到了她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稻草人。
将东西从不情不愿的刘郁离手中扯出来,才发现稻草人后面还贴着一张小纸条,上写着“姚苌”二字。
想起刘郁离吃饭时打听苻坚身侧其余人的信息,朱序顿时明白了,敢情半夜不睡觉是为了扎小人诅咒白日得罪他的姚苌。
再看看桌上的香烛,还有白敏行手中的桃木剑,只能说作为道士,几人的装备还是十分齐全的。
不知为何,要是别人半夜做这种事,朱序还要怀疑是不是故布疑阵,但自从遇到刘郁离后,他一直以来的表现却让整件事异常合理。
毕竟你不能对一个想出名就去碰瓷、动不动就要动手殴打朝廷命官的暴躁道士有太高的期待。
“以后不许再做这样的事。”朱序像带了一天熊孩子的家长一样心累,不能与小孩一般计较,还要费口舌解释,“巫蛊之祸听过没?要杀头的死罪。”
“你们以后也是要出仕的人,多注意点自己的言行举止。”
说完,不再看三人一眼,直接走出了房间。
这种武力值爆表的熊孩子,打又打不过,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心性的挑战。
等朱序离开后,三人相觑一眼,没有说话。
白敏行飞快动手脱掉外层的宽大道袍,露出里面黑色的夜行衣,三两下将黑衣脱掉用包袱一裹,塞进床底最里面。
做完这一切,白敏行按照先前的约定朝着刘郁离摇摇头。
这是情况不好的意思。
刘郁离闭上眼,没有说什么,再睁开时,已经笑着对二人说道:“早点休息,明日我们还要出去。”
这是有话明天出去说的意思,提防隔墙有耳。
再说明日一早,刘郁离借着要去城中逛逛的借口,带着二人,出了尚书府。
到了僻静无人的地方,梁山伯负责把风,白敏行将昨夜与朱序相处的一切细节尽数道来。
此时,他心有余悸,昨晚刘郁离将夜探朱序的任务交给他时,他才知道此行真正的目的。
一开始,他还奇怪既然刘郁离要为任务保密,为什么不亲自与朱序接头,直到昨晚,他按照刘郁离所教的办法,试探了一番朱序,才明白刘郁离为何如此谨慎,甚至提防着朱序本人。
白敏行:“朱序叛变了。”
怪不得刘郁离说不要以真面目示人,恐怕他一开始就预料到了。
“这是最坏的情况。”刘郁离听完白敏行叙说,有些拿不住朱序的态度。“朱序不一定是叛变了,他很可能在摇摆。”
这种说法无法说服白敏行,在他看来,一个内应立场不坚定就是叛变。
“你之前让我提出查看账簿不就是试探吗?朱序没有答应,这不是叛变是什么?”
刘郁离没有说话,反而在思考一件事,谢安派她来秦国只是为了与朱序接头,拿回情报吗?
或许谢安还想确定一件事,朱序是否可靠?在秦国多年他有没有叛变?
顺利拿回情报,那道圣旨才会公布。
如果朱序叛变,她必须亲自出马获取情报才行。这个任务真不是一般人能完成的。
怪不得谢安如此大方,一出手就是五品的鹰扬将军。
天空中的雄鹰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一双利眼,能够侦查猎物的同时也要躲避来自猎人的弓箭。
谢安还没给她发活动经费,等于她倒贴钱给朝廷打工。
想到此处,刘郁离开始祥林嫂附体,“我真傻,真的。”
她的那点心计放新手村书院绝对够用,但放到大佬云集的朝堂,就是垫底。
谢安、慕容垂哪个都能把她当成软柿子,顺手捏一把。
事实上,不止这二人,姚苌也开始对着软柿子伸出了手。
————————
鹰扬将军为五品,之前写错了,现已修改。
从对朱序、李伯护二人的处理上,,就能看出苻坚的致命缺点,作为一个皇帝他太感情用事。
偏偏他这个人还特别喜欢搜集SSR人物卡,每张都是他的心头好,舍不得丢弃。
在淝水之战后,失去威望的苻坚再难压制这群潜龙,慕容垂、姚苌、姚兴、吕光、杨定、慕容泓、慕容德、慕容冲、乞伏国仁、张天锡、拓跋珪,十来位手下都称帝了。
验证了当年王猛的话,“蛟龙猛兽非可驯之物,宜早除之。”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苻坚却是一位绝佳的上司,王猛为了改革强秦,得罪了很多人,正是因为苻坚一心一意的信任,王猛得以平安终老,没有落到商鞅那般惨烈的下场。
正应了那句话,“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之所以安排秦国这段剧情,就是为了让女主从中吸取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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