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声问道:“秦使也是晋人?”
虽然朱序对他说了秦国的信息,与刘郁离所述一模一样,事关重大,还要同刘郁离确认一下,朱序到底是不是那个潜伏在秦国的内应?
刘郁离微微一笑,默认了朱序的身份,说道:“刚才真是多亏了将军。”
不愧是名传青史的谢家宝树,仅从蛛丝马迹中就能窥破朱序身份,并且迅速做出决断,于众目睽睽之下完成情报交换。
明眼人都能看出谢玄与刘郁离之间有秘密,但谢玄不开口,众人也不好多问。
谢石身为大都督,则是没有这种顾虑,问道:“玄儿,到底怎么回事?”
谢玄走到谢石身旁,低声耳语,也不知道他具体说了什么,只见谢石皱着的眉头越来越舒展,到了后面隐隐还有几分笑意、激动。
“当真?”惊喜来得太快,谢石不敢置信。
谢玄点点头,“此事是叔父一手安排的。”
听到是谢安的手笔,谢石心中一块巨石落定,说道:“既然如此,那剩下的事就由你安排!”
谢玄看向刘郁离,严肃道:“刘筠听命。”
刘郁离走到谢玄跟前,单膝跪地。
谢玄将调兵的符节交到他手中,“命你亲率五千骑兵,明日奇袭洛涧。”
“末将领命。”刘郁离接过兵符,朗声说道:“末将认为寅时是个不错的时间。”
秦军定然以为白日才是决战时间,此时发动偷袭,方有奇效。
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是冬季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连出兵的时间都挑好了,谢玄便知刘郁离早有准备,微微颔首,表示这确实是个好时间。
十一月八日,硖石城。
胡彬一身戎装,站在箭楼之上,登高望远,只见远方夜色深沉,一片漆黑,“成败在此一举。”
诸葛侃站在他身后,遥望洛涧,说道:“我还是很看好刘郁离此人的。”
不仅能将人送进来,还能在山林中另辟蹊径,为大军运输补给,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何谦:“从那个叫京墨的娘们就能看出这是个狠人。”
俗话说得好,强将手下无弱兵,反过来也一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敢将自己如花似玉的小脸划成夜叉,比绝大部分男人都要强三分。
而这样一个人却对刘郁离心悦诚服,说此人没有手段是不可能的。
山林的水汽渐渐打湿三人盔甲,寒气侵入肌理,三人心头却是越来越火热。
直到赤红一片,仿佛心底的战火点燃了二十余里外的洛涧。
十一月的淮水冰凉刺骨,但燃烧的熊熊火把在水面上开出一片火海。
刘郁离手持长枪,一马当先,两侧分别是马文才、刘裕,错开半个身位。三道浅色的盔甲隐隐拉成一个三角,宛若锋利的银白箭镞,朝着洛涧敌军射出致命一箭。
策马狂奔,黑红的河水在身下哗啦啦流淌,幸亏此时是淮水的枯水期,洛涧的河水最深处,刚刚没过战马小腿。
五千骑兵,军容肃杀,阵线严密。黑夜中,看不清众士卒的神色,唯有一双双晶亮的眼睛,像火把一样熊熊燃烧,透着狼性的厉光,决绝而又狠辣。
马蹄声连成一片,像是战鼓在雷鸣,河水呜咽如军号,发起冲锋的号角,大地在震颤,草木为之尽折。
刘郁离策马刚刚冲上河岸,对面瞭望塔上的哨兵,已然发现敌袭,当即擂鼓,咚咚鼓声惊破夜色,沉睡的军营如雄狮醒来。
卫将军梁成绝非浪得虚名之辈,统军有方,一身盔甲,自中军帐中走出,高呼:“背靠洛山,列阵迎敌!”
主将从容不迫的声音感染了周围士卒,慌乱稍稍退却,随着梁云、王显、梁他等将领的陆续出现,中军渐渐找回了主心骨。
然而,五万人的军营,前后相隔数里,中军帐数千人刚刚列阵成形,后方还是一盘散沙,而最前方的秦军已经迎来百余支熊熊燃烧的火把。
距离秦军仅剩十米时,刘郁离随即命令前排众人掷出火把,漫天火雨,纷纷落在士卒、浮桥、战船、栅栏之上,点燃出另一片火海。
朔风刮过大地,刘郁离身后的数面大旗迎风招扬,猎猎作响。
此时,已无阴谋诡计发挥的空间,刘郁离率领五千骑兵,身先士卒,一杆银枪好似白龙出海,虎虎生风,势不可当。
“随我冲!”主将所在之地,长枪所指之处,就是众人前进的方向。
五千骑兵宛若山体滑坡的泥石流,以摧枯拉朽,无可匹敌的姿态,朝着秦军奔流而去,倏忽而至,淹没了前方秦军。
刘郁离横冲直撞,一路冲杀到中军,迎面有一人策马迎上,正是秦军主将梁成。
刚照面,二人没有一句废话,双马交错的瞬间,两杆长枪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虎口阵阵发麻,双腿用力,死死绞住马腹,梁成才不至于因这一枪的冲击,跌下马去。
马文才一往直前,同梁云战成一团,长剑飞舞,带出片片雪光。
刘裕悍不畏死,对上梁悌,一把长刀,横劈竖砍,猛冲猛打。
刀光剑影、火海箭雨、哀号厮杀,在同一片土地上交错。
与之同样勇猛的,还有北府军五千精兵,一个个如狼似虎,朝着地上的秦军发起冲击,数十丈海浪腾空而起,轰然落下。
刘郁离枪势一变,接连甩出数枪,势沉如山,其疾如雨,枪枪直指敌人要害,逼得梁成节节败退,狼狈不堪。
纵横沙场二十载,如今却被一个年轻后生逼到没有还手之力,梁成不由得生出英雄末路的悲凉。
枪声呼啸,刘郁离越战越猛,热血沸腾,红缨旋转,似巨蟒朝着梁成咽喉,吞吐蛇信,步步紧逼。
再战下去,只有一死。梁成拽动手中缰绳就要后撤。
刘郁离脚踩马镫,跃身而起,一记蛟龙出海,枪头贯入对方胸口,一点血花炸开,手腕用力,往回一撤,血涌如泉。
梁成身子一歪,坠下马去。
这一倒,随之倒下的还有秦军的军心。
一个鹞子翻身,刘郁离再度坐回马上,高呼:“杀!”
一个“杀”字,话音刚落,刘裕一刀枭首梁悌。
与此同时,马文才一剑送走梁云。
主将接连倒下,秦军军心动摇,自乱阵脚,刘郁离长枪一指,再次朝着前方冲杀,彻底撕裂秦军战线。
马文才、刘裕紧随其中,从左右两翼杀出,摧毁了秦军防线。
五千士卒浩浩荡荡,慷慨激昂,士气如虹。
黑暗中,刘郁离等人连同五千北府精锐,宛若一记闪电,以惊天动地的攻势,劈向山谷,将几万人秦军劈得四分五裂,仓皇遁逃,哀鸣不断。
刘郁离一路追击,直到淮河渡口,“焚烧船只,分兵截断。”
这一次,她不需要降军。
一声令下,众人分工行事,马文才、刘裕各自选定一个方向,追杀秦军,断其后路。
混乱中,无数秦兵被践踏而亡,渡口船只被毁十之七八,北地秦人多不识水性,淹死者甚众,渡口为之堵塞,浮尸成片,惨不忍睹。
与此同时,北府军军营。
黎明之时,本是睡眠正酣之时,但议事堂中众人却没有半分睡意,脸上虽有疲色,眼神却一个比一个清醒,谢石握着一本书,却久久没有翻页。
谢玄遥望帐外,眉头微蹙,神魂不知落在何处。
谢琰眼中布满红血丝,时而坐下,时而踱步。
其余人也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一夜未眠,都在焦急地等待着战况。
好在大军驻扎在距离洛涧二十余里的地方,斥候能快速在两地之间往返,传回最新战报。
“报!梁云已死,我军大胜!”
谢石骤然起身,手中书卷坠落在地。他想过最好的结果就是五千人能活着回来一半。
谢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一口长气喘出。刘郁离果然是天生的将才,此战就是他亲自领兵,也未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取得胜利。
“我军大胜?”谢琰喃喃自语,怀疑自己听错了。五千人对上五万人,还能大胜,秦军都是猪吗?
高衡:“梁云死了?”
“刘将军三下五除二就斩杀了梁云。”回想起当时的战况,斥候心中激荡不已,眼中满是对刘郁离的敬畏、崇拜。
“马将军和那个叫刘裕的小将也很厉害。”
众人还想再问,但谢玄却更关注另一件事,“苻融那边可有异动?”
只要寿阳城的大军一动,北府军立即跟上。
斥候:“没有任何异动!”
谢琰:“不该啊!现在已是卯时中,哪怕寿阳城离得远,也该知道洛涧被偷袭的消息了!”
谢玄与秦军打交道打得多,很快想出了一种情形,说道:“苻融很可能将这次偷袭当成一次战术骚扰。”
大战之前,派出小队偷袭,借此让大军不得安息,兵疲将乏,这是常见的战术骚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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