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急匆匆朝山下跑去,完全没看到一旁马文才伸出的手。
收回落空的手,马文才低声说了一句,“真没良心。”眼中掠过一抹宠溺的笑意。
等刘郁离亲自端着木盆打好水回来,马文才已经把刘郁离的盔甲挂起,攥着一块抹布说道:“你的手上有伤,不宜见水。”
刘郁离放下木盆,低头瞅一眼掌心快要消退的红血丝,默默将手背在身后,坐到对面的椅子上,说道:“做好了,本将军重重有赏。”
某人理直气壮到蛮横,马文才气得差点想把手里的抹布,扔到对面之人的脸上,但窥见某人翘着双脚,摇头晃脑,哼着小曲的悠闲模样,终是没有忍心。
“就爱使唤我干活。”马文才一边抱怨,一边将抹布放进水盆打湿。
刘郁离身份特殊,这就导致了很多事,她都习惯了亲力亲为,不假外人之手。
或许是因为马文才知道她的身份,有时她想偷懒了,就说上两句好话,哄大少爷给她当牛做马。
刘郁离一边啃着点心,一边技术指导,“腋下是死角,那里多注意。”
没过一会儿,又继续说道:“这盆水脏了,你换盆再擦。”
马文才手下不觉用力,恨不得将眼前的盔甲当成某人的脸,狠狠擦一遍。
“你轻点,这可是我的亲密伴侣。”
闻言,马文才狠狠睨了刘郁离一眼,“你的亲密伴侣?”
刘郁离眼神游移,上看天,下看地,就是不肯对上正面的马文才,见他久久停住,似乎有意撂挑子,识时务道:“你比它重要。”
这还差不多。马文才走出去,又去换了一盆水。等擦到胸甲时,一道深深的刀痕映入眼帘。
从胸腔斜入腰腹,细细抚摸过这道疤痕,马文才能想到当时的情况有多凶险。如果没有这身盔甲,刘郁离整个人必会被这一刀劈成两半。
仔细观察,盔甲上满是大大小小的伤疤,每一道都默默倾诉着主人遭遇的凶险。
心底的那些不满悉数化为珍惜,手下的力度不由得轻了三分,马文才握着抹布小心而轻柔地将整个盔甲悉数擦洗一遍。
盆中的清水化为血水,虽然都是旁人的血,但马文才知道只要刘郁离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一下,终有一日上面也会浸染上她的血。
马文才转身,看向身后的刘郁离,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她已经趴在桌边睡着了。
清丽绝伦的脸轻轻枕着双臂,眉心还有未舒展开的结,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遮住最为璀璨夺目的双眸,浓密的黑发披在白袍之上,宛若窗外最柔美的夜空。
悄悄走到刘郁离身旁,马文才伸出手想要抚平她眉心的结,又怕惊醒浅眠的人。
就这么静静凝视着,不知过了多久,马文才伸出手揽住刘郁离的腰,将人打横抱起。
睫毛微微颤动,如受惊的蝴蝶,下一秒就要飞走。桃花眼露出一条缝,朦胧间窥见熟悉的人,再次安稳闭上。
明媚的阳光洒落在青石铸就的城楼,一条笔直的大道通向洞开的朱红大门,城门两侧分别守着一队人,远远地听到马蹄声,又见十多面金黄旗帜迎风飘扬,城楼之上一声高呼:“北府军,快到了!”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清脆悠长的铜锣声,铜锣声宛若一个狂欢的信号,街道两侧黑压压的人群爆发出最质朴的欢呼声。
有人一声令下,“洒清水,净街道,迎大军,归京口。”
一刻钟后,缓慢移动的北府军终于来到城墙之下,为首的是统帅谢玄,大都督谢石早就回建康复命了。
谢玄左右两侧分别是谢琰、刘郁离,二人与他错开一个身位。而二人左右,又分列着各自的得力干将。
随后是北府军的众将领,皆是骑着高头大马,甲胄齐全,气宇轩昂。一个个挺直了腰板,雄赳赳,气昂昂。
再后是英姿勃发的骑兵,人马整齐,气势如虹。
最后是步兵,军容严整,肃穆端庄。经过铁血洗礼,一众年轻小伙子神采奕奕,再穿着整齐威武的军装,一举一动,气势惊人。
当谢玄带着众人,骑马入城之时,盛大的欢呼声如海洋淹没了整个京口,“北府军!北府军!北府军!”
谢玄从容一笑,朝着街道两侧的民众挥手,又一轮山呼海啸汹涌而来。
忽然有五颜六色的花瓣自两侧的高楼飘落,许多士族小姐站在栅栏边,左手提花篮,右手撒花瓣。
倏忽间,有一位小姐的罗帕不小心跌落,朝着大军中最为引人注目的白袍将军慢慢飘落。
刘郁离兴奋极了,暗暗做好准备,等快落下时一定要眼疾手快,不能被旁人抢走。
越来越近,刘郁离能清晰地看到白色罗帕上绣着的红色山茶花,长臂一伸,就要将绣帕接起时,一阵风吹来,直接将绣帕吹偏了方向。
心下一急,刘郁离脚踩马镫,飞身而起,一把捞住手帕,空中一个转身,飘然落在了马背之上。
“啊!”仕女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
马文才暗自瞪了某人一眼,懊悔昨晚就不该费心费力地擦盔甲。
刘郁离得意一笑,伸出手,扬了扬手中绣帕。
更多的惊呼声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彩虹雨一样落下的各色手帕。
等大军完全进了城池,谢玄慢慢停下,前方走过来几位乡老。
谢玄翻身下马,众将领纷纷跟随。
乡老身后的年轻后生或是拎着酒坛,或是捧着瓷碗,见大军立定,一把拔掉酒坛上的泥封,将所有的空碗一一满上。
乡老中的领头人,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端着瓷碗,颤巍巍走到谢玄跟前,随即扔掉拐杖,弯着腰,双手举着清酒,说道:“请将军饮胜!”
谢玄先是将老者扶起,随后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众人亦是如此。
饮下一碗酒,刘郁离心中豪气万丈,下一秒,一个草编的蝴蝶被怼到她跟前。
举着草编的是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孩童,正坐在一个黑脸汉子肩头,二人皆是一身粗布麻衣,寒冬腊月脚上却是穿着一双草鞋,缝隙间隐约可以窥见被冻得赤红的双脚。
那孩子见刘郁离久久没有接过草编,说道:“给你!”
刘郁离接过草编,手朝腰间荷包摸去。
黑脸汉子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不要钱!”
荷包中有银子,但刘郁离拿出的却是一把糖果,递到孩童面前,说道:“尝尝,好不好吃?”
那孩子先是看了一眼黑脸汉子,见他点头,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红肿的小手在刘郁离的大掌上摸走了两粒糖果。
剥开糖纸后,小手直接糊到黑脸汉子嘴边。问道:“甜吗?”
黑脸汉子:“甜!”
孩童脸上的笑更灿烂了,紧紧攥着剩下的那粒糖果。
等大军回到京口大营,已是黄昏时分。
军营门口站着一队人马,正是受朝廷之命前来犒劳军队的中将军许轩,除了带来了大量的赏赐物资外,还有对战后有功之臣的册封。
加授谢玄前将军、假节。谢玄坚辞不受,后被改为赏钱百万,彩绸千匹。
北府军众将领也各有封赏,就连战后跟着朱序,一同回归北府军的张天锡,也捞到了一个散骑长侍的位置。
此外,因寿阳失陷,被秦军俘虏的征虏将军徐元喜官复原职,不再追究其失职之责。
除了以上封赏外,许轩还带来了皇帝的特别恩赏,准许北府军将领分批次,分时间归家过年。
此番封赏加上庆贺,军营直接热闹了半夜。
等庆功宴过后,回到军帐中。刘郁离想起这次的册封,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扭曲。“为什么我的封号是龙骧将军?”
马文才:“龙骧将军有什么不好吗?”
刘郁离:“我只是没想到秦晋两国的将军封号都是批发的。”
无论她去哪里,都是鹰扬将军,好不容易升职,想着摆脱秦晋同款封号,但好死不死,又来了一个龙骧将军。
司马曜和苻坚是不是太默契了?
刘郁离心里知道一切都是巧合,就拿鹰扬将军来说,苏峻、刘牢之、朱序等人都曾获封过。
刚出炉的龙骧将军,除了她外,还有刘牢之、朱序。
但当事情巧合到这种地步,刘郁离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好像上天在有意捉弄。
马文才:“不过我没想到朝廷还给了你一个实职,琅琊太守。”
刘郁离倒是看出了朝廷包裹在糖衣背后的炮弹,“我是琅琊太守,谢琰是琅琊内史,一山不容二虎,看来朝廷有意分化我与谢家。”
辅国将军谢琰在战后也得到了册封,进号征虏将军、琅琊内史、望蔡县公。
当初朝廷就是用荆州刺史一职,成功离间了桓温与庾氏。
荆州刺史本是庾翼,桓温是庾氏一族的党羽,庾翼临死前上书朝廷要将荆州刺史一职转交给自己的儿子,但朝廷却选择任命桓温为荆州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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