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苌继续委屈巴巴道:“臣的国号也是秦。”
熟悉的旋律在刘郁离心底响起,你的大秦,我的大秦,好像都一样。深深看了一眼姚苌身后的姚兴,历史上姚兴充分继承苻坚遗志,后秦确有前秦之姿。倒像是姚苌给苻坚生了个儿子。
苻坚没想到到了此时姚苌还在为自己辩解,唾骂了一声,“狗贼!”随即看向慕容垂,想知道他有什么好说的。
慕容垂:“我只取关东,一生不入关中。”
关东是燕国旧地,而关中则是氐族龙兴之地。
刘郁离给这句话的解释是,咱俩离婚,家产各分一半。
现场吃瓜吃得太开心,有人忘了自己也是修罗场的一员,久久没听到众人说话,一直低头掩饰扭曲表情的刘郁离抬起头,只见其余人纷纷盯着自己,脸色一个比一个黑。
苻坚:“刘筠,朕待你不薄,你早看出这是一群叛臣,为何不说?”
刘郁离:“蛟龙猛兽,非可驯之物。王丞相的话,陛下尚且不听,更何况我的?”
在苻坚心中,他身边的人个个都是忠臣。
苻坚:“这就是你背叛朕的原因?”
不远处,刘裕见刘郁离被一群人围住,心中担忧,不再戏耍拓跋珪,一拳将人击飞数米,重重砸在地上。
随即,朝着刘郁离走去,“幸不辱命,没给将军丢脸。”
见状,苻坚说道:“刘筠,叛人者,人恒叛之。朕等着看你的下场!”
刘裕没想到自己刚走过来,还没摸清状况,就被迎面泼来一盆脏水。立马跪下表忠心,“末将对将军的忠心,日月可鉴。”
“若是背叛,定叫末将众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
刘郁离弯腰扶起刘裕,让他站到一旁,朝着苻坚说道:“最先背叛陛下的,难道不是陛下自己吗?”
苻坚即位之初,秦国上下骄奢淫逸之风与晋国不相上下,苻坚连同王猛,打击豪强,整顿吏治,清理了大批尸位素餐之人。同时,与民休养生息,鼓励农业,发展教育,打击盗贼。
当秦国遭遇自然灾害时,苻坚禁绝舞乐,连带着后宫嫔妃一起裁衣减食。一面疏通沟渠,修建水利设施,一面劝课农桑,推广先进耕种方式,免除灾民赋税。
这才有了歌颂长安的那首歌谣,“长安大街,夹树杨槐。下走朱轮,上有鸾栖。英彦云集,诲我萌黎。”
一句“最先背叛陛下的,难道不是陛下自己吗?”让众人心惊胆颤,苻坚后退一步,瞳孔紧缩。
姚苌则是瞪大了双眼望着刘郁离,还是那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刘筠。
姚兴若有所思,心中一声叹息。
慕容垂眼眸低垂,沉默如山石。
刘裕仰视着刘郁离,激动之余握紧拳头,这就是他要追随一生的主上。
拓跋珪擦去嘴角血渍,目光灼灼。终于懂了自己心中仰天立地的大英雄慕容垂会对一个小小的将军如此客气。
刘郁离的声音随着漫天小雨,洒落众人心头,“陛下,何不想想你在一统北方前做了什么?之后,又做了什么?”
等到王猛死后,苻坚骄奢之心日盛。用五千工匠打造了一把佩刀,以金银铸就铠甲。
日常用的车马服饰全部都以“珠玑、琅玕、奇珍异宝而饰之”。(出自《晋书·苻坚传》)
“我也想代王猛丞相问一问,那个知人善任,雄才伟略的明主被陛下藏到了哪里?”
————————
苻坚是刘郁离的前车之鉴,她必须亲眼目睹苻坚的结局,才会时时警醒。
第163章 谢安之死
初冬的第一场大雪落下时,北伐大业如火如荼。东路谢玄自亲率北府军,自广陵一路北上,先后收复兖州、青州、司州、豫州。
西路的桓家军拿下鲁阳、洛阳、梁州、益州。至此,黄河以南的区域全部收归晋国。(出自《晋书·谢安传》)
随着谢安病重的消息传来,所有的胜利戛然而止。朝廷下令北伐两路大军班师回朝。
大雪无声,笛声哀婉。桓伊的笛声呜咽低沉,宛若被休弃的妇人独身在雪天悲泣,又好似被放逐的臣子在寒风中踽踽独行。
漫天风雪,行道艰难,不见前路。
笛声被藏进远山,风雪送来慷慨悲歌,“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周旦佐文武,《金胧》功不刊。推心辅王政,二叔反流言。”
周公尽心竭力辅佐周成王,却被管叔、二蔡叔散播的流言中伤。桓伊借古喻今,实指谢安尽心尽力辅佐王室却被司马道子等人谗言所误,见疑于君。
桓石民走到桓伊身后,一声长叹,说道:“此时,谢丞相的马车已经到了建康吧!”
人快死了,皇帝又将谢安召回建康,这算是恩赐吗?
一驾马车拖出长长的车辙印,自风雪深处驶进建康,车前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车后跟着八名骑着马的侍从。
“谢忠,你听见鸟叫了吗?”
谢安掀开车帘,风雪齐齐涌入,马车内因暖炉仅存的一点热气被风雪淹没。
谢忠:“哪里有鸟叫?您听错了。”
咳咳!苍白的脸色被潮红覆盖,谢安呼吸越来越急促,谢忠急匆匆地去拉车帘,却被一只枯瘦的手拦住,“你看那里有一个鸟窝。”
树叶早已落光,光秃秃的枝杈间一个黑色的鸟窝格外明显。
谢安:“小鸟一直在叫,我们去看看吧!”
谢忠记挂着主人的身体,有心阻止,但谢安已经从车厢内爬出,眼中闪烁着一点好奇的亮光。
为了这几个月来,唯一的一点光亮,谢忠没有阻止,为谢安披上白鹤大氅。
左右四名骑着马的侍从勒住缰绳,目送主仆二人走到那棵大树下,一只浑身漆黑的鸟儿静静躺在皑皑白雪之上。
只一眼,谢忠便认出那是一只乌鸦,却说道:“是只八哥。”
“是不是被冻僵了?”谢忠伸手摸上乌鸦,柔软的羽毛,遮不住毛下的冰凉、突兀,指尖清晰描摹出一只瘦骨嶙峋的鸟儿。
“还温热着,就是被大雪冻僵了。”谢忠小心拭去黑色羽毛上的浮雪,将所谓的冻僵的八哥揣进袖中,似乎只要暖热了,这只鸟儿就能再次展翅高飞,哺育幼鸟。
谢安抬起头,痴痴望着在鸟窝中不住啼鸣的幼鸟,两只幼鸟一直朝上探头,似乎在等待父母的归来,一只朝下窥视,似乎对树下的两只庞然大物,十分感兴趣。
谢安:“谢忠放下吧,这是它们的东山。”
在前来建康之前,谢安已有吩咐,等他身故后,不入谢家祖坟,只愿还归早年隐居的东山。
谢忠攥着手里的鸟儿,朝着马车旁的侍卫吩咐道:“来人,将鸟窝取下。”
说完,对谢安含笑道:“八哥聪明伶俐,等开了春,老奴教它们说话,陪您解闷。”
一名侍从下马走到大树下,抬头望了一眼,双手抱树,手脚并用,噌噌往上爬,不多时就来到鸟窝所在的树杈间,双腿缠住树干,一只紧紧抓住树枝,另一只手慢慢探向鸟窝。
手指刚刚碰上鸟窝,侍从面上一喜。
谢忠眼中也多了几分安稳,叮嘱道:“小心点,不要伤到幼鸟。”
就在此时,一阵风雪忽然涌来,咔嚓咔嚓的细微声响从树干中心往外蔓延。
“快下来!”谢安一声大叫,拉着谢忠逆风而跑。
树枝断折,侍卫手一空,双腿就要用力收紧,缠住树干,然而下一秒,大树倾倒,以山崩的速度迅速坠下。
侍卫意识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服从主人命令,松开树干,往旁边凌空一跃。
扑通一声巨响,大树与侍从同时落地,鸟窝坠落在地,两只幼鸟,连同一颗鸟蛋,无一幸存。
一团黑碳样的东西,从谢忠手中滑落,眼眸睁大到了极点,大树坠落、鸟窝跌碎的瞬间深深刻进苍老的眼眸。
眼底波光化为万千碎片,每一片都跌得粉身碎骨。
侍从看了一眼大树断折处,说道:“被虫蛀空了,是棵枯树。”
隐约间看到有什么东西自大树跌落的地方慢慢爬出,凑近了一看,竟是一窝蚂蚁,巨大的重压下,深藏在白雪下的蚂蚁窝被大树砸个底朝天。
蚁群四散开来,在无垠白雪中,微不可见。
谢忠扭过头,看向谢安,谢安却背过身,素色大氅上的白鹤,高高扬起脖颈,洁白的翎羽不知是在展翅,还是垂落。
深深的车辙印被一一写出,又被风雪逐渐淹没,不留一丝痕迹。
长而宽的马车,恍若巨大的棺材在风雪的推动下缓缓流向建康,呼啸风声是一曲挽歌在天地间回荡,大而白的雪花化为漫天纸钱,席卷每一寸山川。
快一点,再快一点。一队人马自北而南,向着建康狂奔。
剧烈起伏的马背上是一张冷硬如冰雪的脸庞,谢玄不住催动缰绳,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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