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馆前,一片红色的祥云缓缓向此处飘来,定睛细看,分明是新科进士身穿宽袖红袍,头戴金色发冠,腰缠八宝玉带,脚踩青云官靴,骑在枣红色的马上,招摇而来。
状元谢道韫一马当先,榜眼陶渊明、探花祝英台分列左右,三人身后是二甲,再后是三甲。
一百人的队伍绵延数百米,一眼望不到头,道路两旁尽是围观百姓,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马蹄摆动,状元帽上翎翅轻轻摇曳,人生过半的谢道韫却像重回青春,红光满面,一双丹凤眼深邃似海,剑眉飞扬,意气风发。
谢家的风流宰相逝了,玉树将军去了,陈郡谢氏即将落寞之际,一只素手托起西山之日,让它从东方再次升起,光芒万丈,不可直视。
人群中,王谢两族的子弟齐刷刷望着谢道韫,不约而同低下了头。
而更多的人却是仰起了头,“快看,是状元!”
一道清脆的童声打破了寂静,热烈的欢呼声以山崩海啸的姿态倾覆而来。
第207章 金鳞宴上的神迹
谢氏贵女,王家宗妇,晋国第一才女,谢道韫一生有无数人望尘莫及的名衔,然而,这些都不是属于她个人的。
脱离了王谢之家,她只是一个女子,才华再高也不能像普通男儿一样出仕为官,或卿或将。
但这也不算什么,总归活着。谢道韫看着叔父谢安因猜忌而亡,弟弟谢玄抑郁而终。孙恩之乱,母族谢家伤亡惨重,后继无人。夫族王家,所生四子一女尽数被杀,仅余她和一个年幼的外孙。
半生荣华,半生荒凉,历史上,谢道韫活成了王谢风流的守墓人。
但现在,一身红色官袍,骑着高头大马,谢道韫走出了命运的牢笼,与她一同走出樊笼的还有陶渊明、祝英台。
酒楼二层,谢道盈看着一甲三人被人群簇拥着,众星捧月,眼睛发热,心底泛酸。“早知道我也去了。”
指着谢道韫,朝着身旁的王玉英、王平之等人说道:“她现在的风光全与王谢无关。你们若是没了这层身份,又算什么东西?”
扭头又看向谢混,“作为亲姑姑,混儿,我支持你夺回谢家。参加下一届金鳞试,考取状元,在朝堂上光明正大打败她!”
视线一转,落在谢家三叔公身上,“三叔公也一样。只要您中了状元,我立马调头支持您当谢家家主。”
“天底下的事,从来不是天经地义,该怎样就是怎样。裒叔公(谢安之父)曾向琅琊王氏求亲,却被认为门楣太低,不堪匹配。”
“谢家经过了三代人的努力,才有了与王家联姻的资格。谢氏崛起,除了安石叔父、玄弟之外,还有一重隐形的支撑——褚太后。”
“生死存亡之际,若是你们还念着男女之别,活该谢家一蹶不振,就此衰亡。”
“谁能让谢家重新辉煌,我就支持谁,除此之外,再无标准。”
谢家众人哑口无言,沉默地望向楼下游行的队伍,其中不乏才子名士,换成他们能像谢道韫一样,独占鳌头,接受众人的簇拥、欢呼吗?
人群中陶母带着儿媳、孙儿远远望去,苍老浑浊的眼睛蓄满泪水,唯有两个年幼的孩子,笑得欢乐。
弟弟陶宣惊奇,“爹总是醉醺醺的,该不会从马上摔下来吧?”
一旁的哥哥陶舒敲了一下弟弟的脑袋,“胡说!爹已经好几天没喝酒了!”
陶宣:“爹都没钱买酒了,哪来的新衣服?”
在孩子为数不多的记忆中,他爹只有无钱买酒时才是清醒的。
“这衣服真好看!我能穿吗?”
陶夫人温柔一笑,刚想说什么,陶舒已经不满叫嚣道:“我先穿,我穿过了才是你的。”
因为穷困,陶家孩子的衣服都是用大人的旧衣拼凑修改的,这让两个孩子形成一个固定认知,一件衣服,父亲先穿,然后两兄弟再轮流穿。
陶夫人含笑道:“考中进士才能穿,你俩又懒又馋,估计是穿不上了。”
老张对此却有不同意见,“弟妹别担心,虎父无犬子。等书院建好了,全送进去,有老师管着,早晚能学好!”
张嫂子一边紧紧拉着女儿的手,一边点头附和,“是啊!孩子还是得送进书院,鸡窝里养不出凤凰!”
陶夫人岂能不知,只是陶渊明两次辞官,她担忧一家人在青州也待不长久。
陶母知她心中忧虑,果断道:“老身就看青州处处对眼,他要是再敢辞官,老身将他的腿打折了!”
老张看热闹不嫌事大,“不是咱自夸,青州真是好地方,别的不说,就说金鳞书馆,免费看书的地方,除了青州,天底下还能找到第二个吗?”
“我家的捣蛋鬼也不爱学,带他去了一次书馆,现在张口就能背,人之初,性本善……”
还想再说什么,游行队伍已经朝着此地缓缓走来,人群越发拥挤,嘈杂一片。什么也听不清,老张一把将小女儿抱了架在脖子上,小姑娘看着骑在马上的祝英台,激动异常,“探花!我也要骑大马,当探花!”
祝英台转过头就看到小姑娘用红绳扎着两个小揪揪,小脸黑红,坐在父亲肩上使劲朝她招手。
嫣然一笑,祝英台朝着小姑娘挥挥手,人群中的欢呼声越发热烈。
酒楼对面,祝老爷伸手抹着眼泪,“英台长大了,都成探花了!”
祝英杰:“是啊!英台比我们这些哥哥更优秀!”
闻言,旁边的陆父恭贺道:“原来探花是您的女儿,失敬失敬!”
认出眼前人的身份,祝老爷赶紧擦干眼泪寒暄,“陆员外,您也来了?”
陆父抬起头,“他们兄妹名列二甲,特意写了信,不来不行!”
很想给祝家父子指一下自家儿女,怎奈何,所有的进士穿着装扮一模一样,隔着一段距离,分辨不出。
虽然祝家的女儿是探花,但陆家有两个人,没输。
莫名的祝老爷听懂了陆老爷的炫耀,“我家夫人也中了。”
祝家也是两个。
陆父侧身看了一眼自己夫人,没想到还是输了。
陆夫人面上云淡风轻,“我家老爷,打算参加下一届。”右手却偷偷伸到自家夫君腰间,狠狠一扭,猝不及防,还在震惊的陆父突然龇牙咧嘴。
为了陆家的百年清名,这一战绝不能输。
巧合的是祝老爷也是这般想的,视线一转,压力给到祝英杰。
祝英杰回看父亲,目光好似在说,爹,不该你自己去吗?
祝老爷则回以,“爹不成,只能看你了。”的表情。
祝英杰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好巧,晚辈也是。”
陆父没想到自己都被夫人强行捐出去了,还是棋差一着,望向陆夫人,似乎在问,怎么办?
想了又想,陆夫人始终不甘心,忽然灵光一闪,说道:“我儿媳也参加。”
陆父瞠目结舌,哪来的儿媳,他怎么不知道?
内卷是没有尽头的,不甘就此认输的祝老爷咬了咬牙,“我打算在这次中选的姑娘中为我儿择一佳妇。”
就在此时,顾家父子突然走了进来,顾父看了一眼祝老爷,“好巧啊!”随即视线停留在陆父身上,“我家八字已经有一撇了。”
他已经上门同陆家议亲了,顾唯也去了,等同已经见过岳父了。
顾唯没想到战火会烧到自己身上,一下子惊呆了,议亲都不需要问他的意见吗?
陆父突然看顾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转过头,瞥了顾父一眼,又朝自家夫人问道:“这是谁?夫人认识吗?”
陆夫人看着顾唯眼睛一亮,如果招赘,陆家是不是又多一人?
陆父一下子明白了自家夫人的打算,只觉得她疯了,顾陆两家门当户对,好好的顾家嫡子怎么可能入赘?
顾唯被陆夫人觊觎的眼神吓到了,悄悄挪动脚步,闪到顾父身后。
顾父不知内情,只当陆夫人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反而将儿子从身后扯出,向陆夫人面前一推,“这是犬子顾唯,比陆小姐小一岁。”
陆清年十七,小一岁就是十六。陆夫人笑脸盈盈,拉过顾唯的手,“年方二八,不错,不错!”
此时,陆清正骑在马上,春风得意,“这种好日子,男人已经过了千百年,也该轮到我们了。”
“要是能再有个扶我青云志的贤夫就好了!”
陆家资源有限,还有个陆时跟她抢,为什么就不能天降一个慧眼识珠的世家独子,自带百万家产,非她不嫁?
闻言,左侧的常无名身形一歪,幸亏最后一刻,两腿用力夹紧马肚,没有坠下马去。
陆清瞥了他一眼,刚想讥讽他一个大男人连骑马都骑不稳,却注意到他的右臂,随即口风一转,“年轻人就该像我一样有上进心!”
常无名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
右侧的贺兰君却道:“陆妹妹,你还小,不急。有合适的先给贺姐姐介绍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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