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没头没尾,谢若梅不解其意,有人却明白得很,乔家主当即连连点头附和,“七宝琉璃玉洁冰清,用来供奉佛陀最好不过,如今却是宝物蒙尘,被人糟蹋了!”
好好的琉璃塔不用来供奉神佛,偏要建书馆,建书馆也就算了,还什么人都让进。
百花剧团也是,一群美人愣是跑到大街上免费给贱民表演,真是暴殄天物!
见贵人转过头面上有几分不满,乔家家主忽然想起陈郡殷氏信奉道教,赶紧改口,“琉璃至清,与三清老爷正相配。”
殷仲文面上的不满去了,视线一扫落到谢若梅身上,瞳孔猛然一紧,一把甩开珠帘,大步走到谢若梅身旁,环绕一圈,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美!真是太美了!人美,这身装扮更美!”
像是看到了一件稀世珍宝,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抚摸谢若梅浓墨重彩的脸,不想谢若梅倒退一步,那只手直接落空了。
那人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点评道:“傲雪红梅,人如其名。”
见谢若梅面上浮现出一抹疑云,那人先是介绍起自己身份,“在下殷仲文。”
作为灵鸢营真正的首领,谢若梅自然不会没听过这个名字。
殷仲文,出身陈郡殷氏,经堂兄江州刺史殷仲堪举荐,任司马道子的骠骑参军。
本来算是前途光明,怎料司马道子一死,王府大权落入王妃王媛之手,殷仲文虽转任世子司马元显的长史,却有名无实,被挤出权力核心。
等到桓玄起任荆州刺史,殷仲文果断选择依附妻弟桓玄,成为游走在荆州、江州之间的一个重要人物。
“谢姑娘是不是在好奇我是如何知晓你的身份的?”殷仲文没有故弄玄虚,反而递出一封信,“等你看过这封信就明了了。”
没有犹豫,谢若梅接过那张没有署名的空白信封,打开一看,惊愕不已,写信之人竟然是谢若槿。
此事还要从谢若兰赎回谢家女眷说起,历经磨难,谢家仅剩的四名女眷终于得到了解救,其中就有沦为奴婢的五娘谢若槿。
当时刘郁离女子身份还没揭露,谢若槿错判了谢若兰与刘郁离之间的关系,要求三姐吹吹枕头风,为谢家“洗脱冤屈”。
谢若兰自知谢家落到如此地步是罪有应得,哪里肯答应,看在过往的面上,为流放的谢家男丁送去一些财物已是仁至义尽。
二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没过几天,谢若槿忽然卷走谢若兰所有财物,自此消失。
在信中,谢若槿交代了自己的去处,如今她已经成了荆州刺史桓玄的妾室。
谢若槿写这封信自然不是重修姐妹之情,而是要谢若梅帮忙,窃取刘郁离的琉璃秘方,事成之后,桓玄会替谢家平反,令其重回士族行列。
谢若梅也能重新成为士族小姐,而不是贱籍伶人。
谢若梅攥紧手中密信,脸上的震惊之色久久难消,随后是深深的犹豫。
见状,殷仲文说道:“以谢四小姐的美貌,恢复士族小姐身份,再入高门并非难事。”
“更何况,一直以来谢四小姐谋求的不就是摆脱不堪的出身吗?”
厚厚的油彩遮不住谢若梅脸上的阴沉,谢若槿竟然把她的身世秘密说给了外人。
殷仲文再次火上浇油,“刘郁离,若是看重小姐,岂会任凭谢家男丁流放至今,更委屈小姐沦落成伶人戏子,当街卖笑。”
谢若梅眼眸低垂遮去眼底厉色,沉默了许久,说道:“给我三天时间我考虑一下。”
殷仲文:“静候小姐佳音。”
最后二字,无疑泄露了他的自信。
陆清等人守在楼下,见谢若梅出来了,没有什么异样,松了一口气。
见状,谢若梅嘴角微微扬起,“不必担心,不过就是有人想请百花剧团去荆州表演而已。”
对此,陆清有些担忧,却没有多说什么,毕竟此事如何决断还得看刘郁离的意思。
等谢若梅卸完妆,收拾好回到住处,转而朝着身边的侍女吩咐道:“叫飞雀来见我。”
她怎么办的事,谢家那群废物竟然还活着?
侍女点头应下,刚出门却碰到了红莲,红莲先是瞥了一眼面色如常的谢若梅,又对侍女说道:“时间不早了,你下去休息吧!”
闻言,侍女面有难色,转过身看向谢若梅,直到谢若梅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让她下去,方如释重负。
等侍女退下后,红莲关上了房门,直接坐下,“谢家的事是我拦下的。”
谢若梅站在一旁,怒气冲冲,“为什么?”
红莲:“灵鸢营是主上的,不是你办私事的。”
面对如此公事公办的态度,谢若梅理直气壮道:“此事主上已经允我。”
她提前上报,得到准许了。
红莲沉着声音说道:“谢家人可以死在任何人手上,唯独你不行!”
那是她的父兄,此事一旦被揭露,她会身败名裂,再无立身之地。
“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你非要往泥潭里跳!”
当初是这样,选择入灵鸢营也是这样。
对此,谢若梅一声冷哼,“更好的选择,是指从回到谢家吗?那也是个狼窝,你不是已经亲自体验过了吗?”
“那也比待在青楼好!”愤怒之下,红莲脱口而出。
谢若梅两眼噙泪,一脸倔强道:“你既不肯认我,又何必管我!”
红莲背过身,没有说话,良久之后,起身,推开门默然离去。
“娘,有人来了!”一个半大孩子收起地上的石子,站起来,走到马车旁,扯了扯靠在车旁昏昏欲睡的妇人。
妇人又推了一把身旁的精瘦的黑脸汉子,“当家的,你看那不是招娣?”
来人面容虽有几分熟悉,但穿着一身红色官服,大步流星,英姿勃勃,一时间妇人竟不敢认。
坐在车架上的中年车夫磕了烟袋,一把别在腰间,一把扯住黑脸汉子的手臂,“赶紧的,我的车钱!”
魏紫看到大门口的父母,脸上却没有半分惊喜。“你们怎么来了?”
到了跟前,魏家父母再三打量,终于确认这就是自家女儿。
“死丫头,怎么说话的?”
格外嚣张的声音不是来自魏家父母,而是魏紫的弟弟。
魏母一见魏紫没给好脸,当即脸色一沉,习惯性地抬起手,却在看到魏紫身上的大红官袍时,僵在半空,随即讪讪收回,怯怯地站在丈夫身后。
魏父没有回答魏紫的话,却是看向车夫,“没骗你吧,是不是当官的?老子会少你几个车钱!”
魏父突如其来的嚣张,车夫愣了一秒,扯出一个笑容,“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没看出来您也是位老爷!”
老爷一词,在乡间常被用来称呼地主。
魏父对此十分满意,一把甩开车夫的手,转而看向魏紫,高昂着脑袋,命令道:“还愣着干嘛,把车钱结了!”
车夫朝着魏紫满面赔笑,“承惠,三千五百文。”
“我们已经给了五百的定钱,怎么还是三千五百文?”魏母冲着车夫不满叫嚣道。
车夫:“小人在这里白白等了大半天,不知耽误了多少生意。太太就可怜可怜小人吧!”
“你就是叫我娘,这钱也不能多给!”魏母双手叉腰,欲要同车夫好好理论一番。不料魏父拽了她一把,转过头,刚想询问缘由,却见不远处又有几个穿着红衣的人走来。
魏紫没有掏钱,看向父母,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十两的安家费,一到手,我就托人送回去了八两。”
魏母脸上多了几分不自然,低下头,看着脚尖,好像什么也没听到。
魏父脸上多了几分怒色,“当官了,腰杆硬了,连亲爹的话都不听了!”
“给钱!”一声怒吼,将旁边的车夫吓得一哆嗦。
车夫暗骂了一句,有病!
不远处的陆清加快脚步,朝着此处一阵小跑。
见状,陆时犹豫了一下,随即跟上。
贺兰君依旧不紧不慢,眼中掠过一抹锋芒。
“爹,我要这个!”半大孩子指着魏紫身上的衣服,理直气壮。
陆清觉得自己拳头硬了。
陆时:“这是官服,你穿不得。”
“死丫头的东西,都是我的!”那孩子再次口出狂言。
这一次,陆时没办法说服自己,孩子还小,不要一般计较。
陆清算是开眼了,气愤道:“你个小东西,人不大,胃口不小!”
那孩子没有半分畏惧,昂起头,鼻孔朝天,对着陆清叫喊道:“死丫头!”
陆清气到直接撸袖子,陆时一把拦住,劝说道:“子不教,父之过。有什么事,直接朝大人动手。”
魏母刚一把将孩子扯到身后,闻言,躲回魏父身后的脚步凝滞了。
陆时走到魏父面前,义正词严道:“藐视朝廷命官,当处罚金十两。你要是不交,本官立即命人把你打入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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