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可不一样,平时都是五十斤黄豆,正式演出时是三倍的工钱,那就是一百五十斤,换成铜钱要上千了,扣工钱也是三倍的扣,绝不能给扒皮老道留下任何扣他们豆子的借口。
说实话,很多村民一辈子都没见识过如此大场面,也有人心存畏惧,例如同为李村人的李牛,但瞥了一眼身旁的“标兵”,心中默念着,豆子、一百五十斤、一千钱,又生出万分勇气。
谢若梅很会安排,将百花剧团的人作为“锚点”插入队伍。经过几日的预演,村民已经习惯以他们为参照对象,只要“锚点”不出问题,队伍就能稳定住。同时,又将王媛调来的王府侍卫排列在最外侧,借着“标兵”身上的“兵气”遮掩村民的青涩。
锚点、标兵如丝线一般将村民串联起来,形成一张稳定的渔网,足以撑起当前场面。只要不下水,谁也不能轻易看出渔网的问题。
此外,这场戏,士兵从某种角度而言确实是群演,真正的主演都站在两军阵前,谁有多余的心思去关注背景板。是以,哪怕马文才都没有看出军队有什么问题。
司马尚之见刘郁离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一言不发,还当她是怕一张口泄露自己身份,不敢接话,面上讥讽溢溢于言表。
王玉润站在司马曜身旁,看了一眼站在她和司马尚之中间的朝臣,沉声质问道:“谁是谁非已经明了,诸位爱卿难道还要站在乱臣贼子这边吗?”
此话一出,众臣子不约而同看向范宁,只见他闭着眼睛,两行清泪自眼角无声滑落。
司马尚之意味深长道:“范大人也不想再来一次贾后之乱吧?”
王玉润却是抬起头,平静问道:“八王之乱全从贾南风起吗?本宫可曾荒淫放恣,毒杀太子,乱政害民?”
“只因本宫与贾后同为女子,诸位爱卿对本宫一再提防,桀纣皆为暴君,也没见为了防范暴君,自此不再立男子为帝。同样的事放到男子身上一笔带过,而女子就要大书特书,是何道理?”
“哪怕今日无一人站在本宫身旁,本宫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说到此处,王玉润言辞恳切,主动退了一步,“此时弃暗投明,过往种种,本宫既往不咎。”
有人羞愧地低下头,有人不以为然,有人愤愤不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念认知,世间最难的事莫过于改变他人的固有认知。
范宁睁开眼,一步步走到王玉润面前,“是臣一时糊涂。”
随着范宁做出了抉择,其余人也不再犹豫,一一走到范宁身后,唯有郗恢、王爽、马文才三人还站在原地。
但很快,郗恢低着头,像是被人打折了脊骨,颤巍巍走了。
马文才微微一笑,率先从容走到司马尚之左手边。王爽想起哥哥王恭,终是沉默地站到了司马尚之右手边。
司马尚之分别看了二人一眼,“今日事成,二位爱卿皆可裂土封王。”
马文才面上一副感激不尽的表情,心里想的却是等会打起来,趁乱设计司马尚之弑君。届时,他再出手杀掉司马尚之,不仅不用背负反叛恶名,还能赢得忠君美名,一举两得。
司马曜死了,皇后定会扶持太子登基,临朝听政。如此一来,对刘郁离也有好处。
同时,他还能凭借诛杀司马尚之的功劳,进一步同皇后换取更大的利益。
马文才想得很好,打定主意一石二鸟,但他不知道的是,刘郁离的大军是假的,她从没想过动手,哪怕是装装样子的开战。
见马文才选择了司马尚之,王玉润心头漫过一丝恐慌,这和刘郁离预料的不符。
按照刘郁离的推测,在双方兵力相当的情况下,司马尚之就算不愿意束手就擒,其余人也不会站在他身旁。以马文才权衡利弊的性格,必然会选择与司马尚之划清界限。
司马尚之手中的兵力有一半是马文才的,只要马文才不动手,这场仗就打不起来。但现在马文才做出了截然相反的举动,这可如何是好?一旦交战,被人发现她们的大军是假的,司马尚之就能一举翻盘。
而此时,心乱如麻的不只有王玉润,还有一身王府亲兵装扮的刘郁离,隐在大军中,低着头,拳头握紧,马文才怎么还会选择没有胜算的司马尚之?他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马文才执意站队司马尚之,双方动手,她这一方就会万劫不复。
该怎么办?再等等?还是……
而司马尚之耐心已经耗尽,不想再拖延下去了,抬眸睨着王玉润,再次说道:“放开陛下,本王饶你不死。”
若是没有中风,司马曜此时已经瑟瑟发抖了,身处两军阵前,首当其冲。大喊着“护驾!”一出口却成了啊!啊!
王玉润大义凛然地走到司马曜的座椅身后,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一字一句道:“有陛下在此,司马尚之,你焉敢动手!”
这是要将他放前面当靶子的意思。司马曜听懂了,啊啊声更急促了,口水已经泛滥成小溪。
本王只想保护陛下。司马尚之微微一笑,含在口中的话刚要吐出,就在此时,听得身后传来一道毅然决然的声音,“末将愿为王爷诛杀妖后!”
话音未落,一支银白利箭破空而来,好似白虹贯日,直指王玉润。
谁也没有想到会有人突然出手,毕竟司马尚之上一句话还在争取皇帝,不愿放弃勤王之名。下一秒就不顾皇帝安危,行刺站在皇帝身后的皇后。
眨眼间,利箭正中司马曜胸口,一朵血花绽放在无数漆黑瞳孔,箭身在眼波中震颤不已。
好似青天白日,惊雷倏忽降落,劈中所有人大脑,空白到崩裂。死一般的寂静席卷全场,时间停滞,愕然、呆愣、惊骇凝结在众人脸上,空气也被冻结。
众目睽睽之下,行刺皇后的暗箭却射中了皇帝,一口鲜血吐出,身子一摊,司马曜死得猝不及防又荒诞不经。
有人怀疑凶手箭术不精,有人阴谋论,有人呆若木鸡。唯有戴着面具的“刘郁离”知晓秘密,身子一踉跄,险些坠下马去。
见状,眼波涟漪骤然凝结成冰,马文才想到了什么,身子一僵,手指却惊恐到颤抖。以刘郁离的性格,泰山崩于前亦能面不改色,绝不会因为皇帝死了就如此失态。马上的人定然与刘郁离有关,此人为何如此惊恐?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炸开在脑海,戴着面具的不是刘郁离,而动手射杀司马曜的才是。
此时,刘郁离就藏在他身后的大军中,一旦被人发现是她动的手……
全身力气被人瞬间抽光,好似下一秒骨头悉数崩塌,血肉化为齑粉,不可名状的恐惧吞噬了马文才。
“司马尚之弑君!”戴着面具的谢若梅一声怒吼,突如其来的尖叫打碎了时间凝滞。恐慌中无人注意到她的声音与刘郁离并不一样。
一声怒吼,众人如梦初醒,恍然大悟,原来司马尚之特意安排杀手假借诛杀妖后之名刺杀皇帝。
我不是,我没有。司马尚之张开嘴,反驳还未出口,殷红的液体已经沿着嘴角流下,慢慢低下头,一柄长剑贯穿了他的腹部,抬手本能捂住伤口,温热的液体自指缝中汩汩涌出。
银白的剑身,玉白的大手,雪白的脸庞,冰冷的凤眼,紧抿的薄唇,司马尚之认出了动手之人,只是自己苦心招揽的少年英才,刚才承诺要裂土封王的人。
为什么?最后的疑问还没问出,眼前已经阵阵发黑,意识如盛放过后的烟火,残留的光影转瞬破灭。
众人刚从第一次变故中回过神,正想寻找那个弑君的士兵,马文才的突然翻脸又让众人直接宕机。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从早朝到王府,一出又一出,很多人已经心力交瘁。
司马曜、司马尚之之死直接引爆了所有理智,大脑不堪负荷,好似漫天惊雷同时炸响,又像十万喇叭齐齐吹响。
“弑君之臣,人人得而诛之!”冷厉的声音吸引了在场之人仅剩的全部心神,所有的目光聚光灯一般汇聚于一人之身,只见他玄衣似铁,面如冰雪,扬起的凤眼红到发黑,狠辣到决绝。
一把拔出利剑,迸溅的殷红,开在马文才昳丽的眉眼,宛若红梅怒放,无人注意到他鬓角沁出的细密汗珠,握剑的手骨节凸起到发白,指尖仍在痉挛。
枭心鹤貌,这个词第一次在群臣心中具象化。与此同时,司马尚之的尸体,雪崩般轰然倒塌,噗通一声砸在地上,一些紧要的念头被地上溅起的尘土细细掩埋。
转过身,目光透着雪夜的冷冽肃杀,无边无际,深沉寂寥,马文才以不容置疑的声音,朝着身后的大军命令道:“乱臣伏诛,任何人不得擅动,违者以谋反论处。”
狠厉的声音将暂停的时间按键再次启动,众朝臣一个激灵,不敢再看,从幻境中再次回归现实。
两军齐低头,噤如寒蝉,无数人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大气也不敢喘。
马峰带着数名将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表示服从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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