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善良的韩松还是趁着给沮渠蒙逊松绑的机会,将自家主子总结出的宝贵经验,分享给他,“哭得大声点,能少挨几下。”
重获自由,沮渠蒙逊拳头握地咔嚓作响,正沉浸在反杀的甜蜜幻想中,一时间没有听明白,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给这个不知死活的黄毛丫头一个教训,让她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韩松刚走到帐外就听到一声高呼,“我沮渠蒙逊向来不打女人,但你例外!”
下一刻,除了铺天盖地的扑通声,韩松再也听不到旁的,扑通一声,有重物从高处跌落在地,哗啦一声,有重物砸碎了什么东西。
嗡嗡的,脚下的大地在震颤。一股按摩的力道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韩松浑身一颤。
一刻钟还没过,呜咽声已经响起,再后来越来越大,最后声响震天,号啕之声听得军帐门口的守卫站得越发笔挺,深秋的天,几人额头上却密密麻麻布满汗珠。
韩松叹了一口气,“我去请军医。”
不多时,等韩松带着医女方芳赶来时,先是谨慎地站在军帐门口,禀报道:“主上,军医到了。”
等收到刘郁离的命令后,二人方进去。
出于医者本能,方芳先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那个,人高马大却蜷缩如虾子,呻吟声不断。
蹲到跟前,方芳伸出手,探上那人脉搏,情况比她预想的好太多,不是重伤濒临死亡,而是皮外伤。立体深邃的面皮除了些许擦伤,完全不像之前的那个肿成猪头,不堪入目。
方芳觉得情况很好,但躺着的沮渠蒙逊只觉得自己先是轮番见了一下太奶、太爷,就连前些日子刚刚下去的伯父沮渠罗仇都在朝他招手。
泪水大颗大颗涌出,呜呜咽咽,好不可怜。而方芳扔下一瓶活血化瘀的药,好心提醒道:“又不是美人,哭哭啼啼,只会惹主上心烦。上桌的猪和拉磨的驴,总得选一个。人要有点眼力见儿,知道不!”
沮渠蒙逊捡起药瓶一边往伤口上撒,一边同方芳小心打听,“姑奶奶,啥来路?”他沮渠蒙逊不说打遍凉国无敌手,也是数得着的英雄好汉,在此人手中却撑不过十个回合。
轻视烟消云散,深深的忌惮从心底涌出。沮渠蒙逊终于恢复了往日的阴险狡诈,面上却是越发豪爽粗犷。
能跟着刘郁离出外勤的医女怎么可能是笨的,方芳能从不同的伤势中判断刘郁离对这些人的打算,沮渠蒙逊皮外伤,脸面还完整,说明是急着用的。
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主子就是主子,听话就完了!”
转而对上刘郁离又是一副表情,星星眼,小意温柔,“主上,后日他就能正常拉磨了。”
刘郁离评估了一下此地到建康的距离,先是对着方芳微微颔首,表示很满意她的工作。转而看向沮渠蒙逊,“你是个聪明人,早在你伯父兵败之时就已看出今日之祸。若是当日,他肯听你一言,断无今日下场。”
沮渠蒙逊心头一颤,此事乃是他和伯父私密之言,此人何以知之?
或许是看出了沮渠蒙逊的疑惑,刘郁离一脸神秘莫测,“此时此刻,我来到此地,是命运的指引,沮渠家族的辉煌自你而始。”
越是聪明人越会脑补,越是未知,越是恐惧。沮渠蒙逊压下慌乱,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沮渠家族的领头人是我兄长沮渠男成。”
这些年为了减少吕光对沮渠家的猜忌,他时常游猎饮酒,装出一副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模样,此人是怎么识破他的伪装的?面上不显,一颗心却紧绷成弦。
刘郁离摇摇头,“不。当我选择你的那一刻,这个位置便注定是你的。”
沮渠蒙逊一脸坚定,“我不管你是谁,但你以为凭借三言两语就能挑拨我们兄弟的关系,你小看了我。”值此危难之际,正是沮渠家族团结对外之时,切不可中了贼人挑拨离间之计。
望着装成哈士奇的狼王,刘郁离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声音却低沉到蛊惑,“沮渠蒙逊,命运选择了你,你逃不了。”
心跳越来越快,沮渠蒙逊一声高呼,“我是不会做你的傀儡的!”他沮渠蒙逊就是野心勃勃,也明白什么是家族大义,绝不会引狼入室,祸害自家。再说了,她凭什么代表命运?以为说些云山雾罩之话就能唬住他,做梦!
刘郁离只是神神叨叨说道:“去建康吧!那里有一场盛大的命运正在等你奔赴。”反正没有人知道原剧本是怎么写的,她常清子大师就是命运的编织者。
沮渠蒙逊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只要到了建康,还怕找不到脱身机会吗?从兄就在建康,兄弟联手,不但能反制此女,夺了她的大军未尝不可。
沮渠蒙逊怎么想的,刘郁离不用猜都明白,毕竟历史上此人与慕容垂之子慕容麟,绰号“洛基”,最擅长玩弄阴谋诡计。
听闻沮渠蒙逊落到刘郁离手中,反抗了一辈子天命的慕容垂开始怀疑人生,心里住着酸柠檬,嘴里含着涩青梅,“她刘筠凭什么!”
又想起另一个探子汇报的消息,吕光对着吕纂、吕弘说,“吕绍不是继承大业的料,只是因为他是嫡子,才勉强立他为太子。我现在把皇位让给吕绍,当个太上皇。你们兄弟二人要好好辅佐吕绍。”
慕容垂忍不住骂骂咧咧,“吕光,你脖子上的东西不是藤球!这么说,生怕他们兄弟不往死里打啊!”
如果刘郁离知道慕容垂的想法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讥笑道:“慕容老贼,有空多照照镜子吧!”吕光坑儿,而慕容三傻坑爹。
而此时,被很多人惦记的吕光已是弥留之际,昏暗的烛光洒在艳丽的锦被上,越发显得那只手枯槁如草,随意一阵风就能将其吹折。
笃笃!笃笃!深沉厚重的木鱼声在寂静的房间中不住回荡,年轻的法师一手捻动佛珠,一手规律地敲击木鱼,洁白如玉的脸上,无喜无悲,平静似水。
太子吕绍跪在床边难掩悲戚,而此时吕弘坐镇都城,吕纂征战在外。
吕光望着鸠摩罗什,问道:“大师,凉国的命运是不是已经改了?”他做了这么多,一定不会像刘郁离所说的那般凉国终成劫灰。
木鱼声忽然止住,“阿弥陀佛!”鸠摩罗什放下手中木槌,“天意难违!”
但他自己的命运隐隐有了偏差,也不知应在何处?
“我不服!”难道她刘郁离一句话就是天意!用尽最后的力气,吕光一声怒吼,粗重浑浊的嗬嗬声自喉管溢出。
鸠摩罗什:“脚下的路都是施主自己走出来的,天意也是人意。”早些年,他的劝解,吕光还能听进去,如今吕光一意孤行,凉国危若累卵。
吕光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太子吕绍,嘴唇嗫嚅着已经说不出话。
吕绍握住老父亲的手,眼含热泪,“父王放心,儿一定好好听大哥、二哥的话,以宁家国。”
闻言,吕光闭上了眼睛。
内忧外患,人心不宁。在众大臣的商议下,刚刚登基的吕绍选择秘不发丧,想着等吕纂平定叛乱后,再行发丧。
吕绍想得不错,但吕弘已经坐不住了,偷偷将消息传给了前线作战的吕纂。
接到消息后,吕纂哪里还有心思围剿段业、沮渠男成,而是急匆匆率领大军班师回朝,生怕晚一步,就哭不上老父亲了。
前脚吕纂的大军刚撤离,后脚段业立即称王,封沮渠男成为辅国将军,托付军政大事。对于带着万余大军刚赶到沮渠蒙逊,段业也十分大方,大手一挥封为张掖太守。
沮渠蒙逊本以为一切都会走上正轨时,刘郁离放出的一个消息,让段业对他的忌惮上升到极点。
段业暗暗召来心腹马权、索嗣,问道:“沮渠蒙逊迎回了前凉主张天锡,此事,你们怎么看?”
张家在凉州经营数代,根深蒂固,远不是他和吕光能比的。当初张天锡之子张大豫起兵反抗吕光时,若非急于求成,今日占据姑臧城的就是张家人了。
索嗣面色沉重,忧虑不已,“张家乃是河西一霸,短短数日,张天锡已经收拢本地望族过半。虽然他的两个亲儿子已死,但他的两个养子张肃,梁景颇有声名。这些人一旦联合起来,不可小觑。”
马权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提起一件隐秘事,“当初护送沮渠蒙逊回来的大军便是前凉主张天锡的。若说二人没有勾结在一起,张天锡岂肯将手中大军交给沮渠蒙逊统帅。”
若是没有这支大军,战败的沮渠蒙逊凭什么得到张掖太守这样的重任。
段业:“就怕这是沮渠男成的意思。”说到底沮渠男成才是沮渠家族的话事人,掌握家族大权,而他能上位也是沮渠男成一手扶持。今日,沮渠男成反了吕光,他日,未必不会反他?
从多年前,段业作为吕光参军,帮助吕光截杀刘郁离之事,便能看出这是个聪明人。当刘郁离给吕光的谶言应验后,段业便想办法远离吕光,跑到建康做太守,以求苟全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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