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中还有几分不可置信的茫然,好似这些人全是他睡醒后的幻觉,要不然怎么解释何以眨眼间山岗上突然长出敌军,一茬又一茬,源源不绝?
魏军神兵天降,燕军不知缘由,也没有时间思考缘由,他们刚刚穿上军服,拿起兵器,还未凝结成军阵,敌人已经来到跟前。
这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无数士卒想要逃离这场屠杀,而环境却没有给他们这个选择,后有山,前有河,南北大道已被魏军切断。
怎么办?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许多燕军直接跳进了河里,十一月的河水冰凉刺骨,会游泳的还没游到对岸已经失温永久沉在河底。更多的是不会水的士卒,被溺死在水中,而他们身后,还有无数燕军将河流当成唯一的生路,前仆后继。
周围不断倒下的同袍,无处不在的哀号声、厮杀声、刀剑声让燕军军心大溃,军营所设关卡好似泥捏纸造,在魏军铁骑下不堪一击。
当拓跋珪率领魏军冲破军营第一道关卡时,中军帐中的慕容宝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脑袋混沌成糨糊,四肢发僵发冷,嘴唇颤抖着,前所未有的恐惧淹没了他。
好在燕军中也有勇武之士,陈留王慕容绍一身盔甲,提着剑走进中军帐,见到还在发呆的慕容宝,不由得愣了一秒,身为主将如此怯懦,燕军还有胜利的希望吗?
如果一国太子战败被俘,慕容绍不敢再想下去,靠着慕容宝鼓舞士气是不成了,心念一转,一把拉住慕容宝,“殿下快走!”
事到如今,反败为胜已是不可能,只能保全太子,为燕国保留最后一丝颜面。
“殿下快走!”一句话点醒慕容宝,逃,他要逃,他可不能被拓跋珪抓住,他还要回中山,回去继承皇位。
慕容宝握紧腰间兵器好似找到几分主心骨,迫不及待地奔出军帐,慕容德正在指挥燕军反击,然而此时的燕军就像是一个头脑清醒而四肢不听使唤的病人。
自打撤军以来,半个月的时间,燕军日益松弛,对上英勇矫健的魏军,结果可想而知,再加上魏军的突然袭击,燕军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自乱阵脚。
燕军军不成军,阵不成阵,哪怕七万人却被两万的魏国骑兵杀得节节败退。
作为沙场老将,慕容德迅速判断出当前燕军已无翻盘之机,转头又瞥了一眼慕容宝,在亲兵的重重保护下,慕容宝翻身上马,策马而逃。
慕容德眸色一沉,朝着身边亲卫一声令下,“撤!”果断调转马头,跟上慕容宝的队伍。
“抓住慕容宝!”一声高呼惊得慕容宝一哆嗦,回头一看正是拓跋珪已经率兵杀到。
啪一声,慕容宝大力甩动马鞭,身下战马吃痛,四蹄狂奔。
“掩护太子!”慕容绍见拓跋珪已然来到,赶忙提剑迎上。
慕容绍乃是燕国太宰慕容恪之子,拓跋珪对这位英豪十分钦佩,对于舍身留下断后的慕容绍也生出惜才之心。“陈留王,良禽择木而栖,何必为了这样一位草包葬送性命!”
回应拓跋珪的是慕容绍凌厉的剑光,一招一式毫不留情。
拓跋珪怒了,也不再废话,同慕容绍战在一起,两人你来我往奋战十几个回合,终于慕容绍因体力不济,被斩于马下。
拓跋珪率领数千骑兵继续追击慕容宝,眨眼间来到燕军后勤所在位置,躲在暗处的吕庆、苻宏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一件事:主上还能赶得上捡漏吗?
拓跋珪骑马冲出燕军军营,在燕国文武群臣后面紧追不舍,一直追击了十多里,却眼睁睁看着自己与慕容宝的距离越拉越远。
拓跋珪:“让他侥幸捡回一条狗命!”话是如此说,心中却清楚他们的坐骑已经昼夜赶路奔波了七日,只休息一晚还未彻底恢复体力,反观慕容宝等人的坐骑却是精力充沛。
回头又看了一眼被俘虏的燕国宗室、文武群臣总计数千人,那股不甘方消下去几分。
转过头,见身后没有半分追兵的身影,慕容宝喘出一口大气,抬手擦去额上汗水,衣衫凌乱,发冠丢失,脸上满是惊惶之色,前所未有的狼狈。
为了慕容宝断后,东宫亲卫全部死光。跟着他一起逃出的也就慕容德、慕容农、支昙猛等人,其余的便是十多名士卒,全部逃出的加一起竟连二十人也没有。
相比于慕容宝劫后余生的庆幸,慕容德一张老脸又青又红,羞愧难当。作为一个征战沙场多年的将军却被一个毛头小子追得仓皇逃窜,这种屈辱,刻骨铭心。
慕容农心中也不好受,出发前踌躇满志,谁料想战功没立下,反而丢盔弃甲,险些搭进去一条命。
一时间,谁也没有心思开言,死寂将众人包围,只有哒哒的马蹄声越发清晰。
众人麻木前行,一个个好似丧家之犬,再无出征时的半点意气风发。
“此路是我开,此树……”莫名响起的声音惊得众人毛骨悚然,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威武憨厚的青年坐在马上,正摸着脑袋,同身旁的女子说话,“干嘛敲我头!”
他身后这么多兵都看着呢,也不给他留点面子?
飞莺冷冷地睨了他一眼,“你现在是将军,不是劫匪!”
瞥了一眼身后严整肃穆的众士卒,杨二虎挺直脊背,摆出一副将军的威武霸气,回过头看向慕容宝等人义正辞严道:“你们被俘了!”
扫了一眼,领头之人明晃晃的盔甲,扭头又朝飞莺嘀咕道:“全是肥羊。”
飞莺没有接话,视线停留在慕容宝身上,观其衣着装扮、年纪肤色以及众星环绕的位置,大致推断出此人身份。顾不得纠正杨二虎的说法,反而似模似样点点头,“肥得不行。”
主上昨晚安排他们守在这里逮漏网之鱼,她和二虎还有些不高兴,万一没有漏网的,他们岂不是什么功绩也捞不到,不承想捞了个大的。
飞莺按捺住心中激动,端着小脸,朝慕容宝看去,“你就是燕国太子吧?”
慕容宝压抑许久的泪水情不自禁涌出眼眶,怎么能这样?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杨二虎没有听到有人反驳,笑得合不拢嘴,伸出手指,一一点过他认为是将领的几人,哈喇子直淌,主将级别的俘虏最便宜的是一百两银子一个,眼前有多少人?
杨二虎掰着手指头,算得格外认真,一百两、二百两、三百两……太子多少钱?这个好像没有规定,不管了,以主上的大方,太子最少也值三个人的赏钱。
听着耳旁杨二虎絮絮叨叨的声音,飞莺清清嗓子,咳嗽几声示意杨二虎正事当前,别给主上丢了面子。
杨二虎当即昂首挺胸,摆出一副将军模样,“本将军不会亏待你们的。”一定会好吃好喝地招待,绝不让肥羊瘦了。
慕容德倒是比慕容宝镇定,先是瞥了一眼飞莺,又朝她身后迎风招展的“刘”字旗再三审视,沉声问道:“敢问来者可是龙骧大将军刘郁离麾下?”
飞莺点点头,“知道就好,大将军要请你们做客,你们最好识趣点!”
杨二虎:“敬酒不吃,我就按头喂。”
飞莺恨铁不成钢,多年的扫盲教育还是没能彻底挽救这颗榆木脑袋。好好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变成了按头喂,也是没谁了。
慕容德脸色刷地拉下来,顿了顿再次问道:“刘筠现在在哪儿?”
飞莺指了指慕容德身后,巧笑倩兮,“你们来的地方——参合陂。”
“什么?那里就是参合陂?”第三者的声音忽然插入,引得慕容德、飞莺双双朝支昙猛看去,不明白为何他如此大的反应?
二人不知道的是支昙猛此行还有一项秘密任务,受慕容垂所托,帮慕容宝避开一个名叫“参合陂”的地方。
当初刘郁离在秦国当内应时,曾给慕容垂批命,“龙战于野,孤星复国。金刀遗恨,命殒参合。”
慕容垂初时自是不信,但随着苻坚身死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不由得他不信。
慕容垂想摆脱这样的命运,广寻高人,支昙猛便是其中一位,但是他们都无法做到。
慕容垂当初去见鸠摩罗什也是抱着这种心思,只不过鸠摩罗什给出了“改命”之法,却是他接受不了的办法。
不能改,那就避。慕容垂私下派人打听参合陂的消息却一无所得,越发对此地忌讳,甚至不愿让自己的好大儿沾染此地,才有了支昙猛此次的任务。
回忆完前因后果,支昙猛双手合十,一声叹息,“陛下,贫僧有负重托。”太子在此地损兵折将,如今还被俘虏,难道陛下真逃不开此劫?
逃,慕容垂此时非常想逃,却不知该往何处逃?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他孤身一人被困在一个未知的地方。
“金刀遗恨,命殒参合。”不知何处来的声音回荡在耳旁,叫慕容垂越发慌乱,好似隐约间有什么极为可怕的事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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