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杆银枪,一匹马,刘郁离身先士卒,完全没想到燕王宫最后一道防线如此松懈,准备好的杀器都没用到就轻松攻下。策马疾驰,朝着乾坤殿一往直前,远远瞧见聚集在大殿门口的慕容垂等人不惊反笑。
慕容垂瞳孔一紧,握着长枪的右手骨节凸起到发白,不会的,皇位早晚是太子的,他没必要造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守卫分列慕容垂两侧,中军将军平幼一看来人穿的不是禁军衣服,而是军中服饰,眸色一沉。
他沉得住气,而有人沉不住气,镇北将军兰汗作为慕容垂的舅父,无所顾忌,一声惊呼,“太子反了?”
一时间能调动数万燕军,直闯燕王宫的只有太子慕容宝。“这可怎么办?”
太子手中兵力占据全国八成,整个中山城连同燕王宫守卫万余人,一时间无兵可调。
高湖的眼光一如既往的锐利,“只有陛下才是燕军之主,有陛下在谁敢造次?”
太子的兵权是陛下给予的,能给出去,就能收回。况且跟随太子出征的大部分燕军昔日没少追随陛下作战,他们怎么会越过陛下,听从太子之命?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众人的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嘎吱一声,高耸沉重的朱红宫门慢慢关闭,防卫悉数换成了穿着燕军衣服的郁离军。
哒哒!哒哒!马蹄声由急转缓,好似餍足的野兽,将利爪按在猎物喉管,却不急着发出致命一击。
随着敌人越来越近,为数不多的大臣也难以保持镇静,站在慕容垂身后忧心忡忡。造反不可怕,就怕这只是一个开端,自此之后慕容家子弟陷入无休止的内斗。
慕容垂仍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这源于他的绝对自信,自信任何一个儿子造反,哪怕是太子,他也能凭借手中长枪一力压制,就像老虎从来不会畏惧鬣狗。
最后的十余米,仅是抬眸一扫,慕容垂便认出来人并不是太子,此时他竟觉得太子长进了不少,居然懂得了稳居幕后。
慕容垂从来不怕慕容宝太过能干,而是怕他昏聩无能,压不住一众兄弟。若是他有夺位之能,这皇位让与他又如何?
然而,情况出乎所有人预料。最后的五米,来人面容已经清晰可见。
“嗨!慕容老贼,好久不见!”坐在马上,刘郁离右手握着长枪,左手扬起朝着慕容垂发出热情问候。
刘郁离的那句问候好似定身魔法将慕容垂定在原地,纹丝不动,唯独一双深邃眼眸剧烈震颤,宛若海水沸腾。
慕容老贼?众臣先是不可置信地偷觑了慕容垂一眼,如此“亲切热络”的态度,一看就不是第一次,这样无礼的小子竟没被他家陛下打死,也太不合理了。
抬眸瞅向刘郁离,一身燕国将领常见的金甲,红缨头盔覆盖头颅,长眉入鬓,英姿勃发。一双桃花眼又黑又亮,一张脸好似晒足了秋日阳光的小麦,嘴角高高扬起露出玉白的牙齿,笑得灿烂热烈。
不太眼熟的面容,熟悉的称呼,刘郁离这个名字好似一股电流刺激得慕容垂一哆嗦,死死盯着眼前人,惊骇、审视、恐惧,“刘郁离?”
刘郁离点点头,一副哥俩好的熟稔,“我来燕国看你了,开不开心?”
慕容垂开不开心暂且看不出来,群臣面上却是一阵愕然,刘郁离?如果他们并没有记错,天下间叫这个名字又有领兵之能的只有那位晋国的大将军、女刺史。
刘郁离身穿全套甲胄,又加上慕容家容貌秀丽的男儿不在少数,众人下意识认为来人是位男子,未曾多想,此时听闻刘郁离之名,再次暗暗打量,发现她的五官比寻常男子精致秀气不少,倒是看出三分女子模样。
她身后是万余郁离军,众士卒沉默如铁,巍峨如山,肃杀之气,连天上的昊日也不能消解半分,逆光而立,投下的阴影宛若天穹将正前方的燕国君臣悉数笼罩。
刘郁离骑马站在光暗交界处,嚣张霸道,又一副看自家地里韭菜的模样,望着慕容垂身后的十多名臣子,再次扬扬手。
“嗨!不要怕!以后等熟了,你们就会知道我是个好人。”她可是得到他们同僚一致认证的大好人。
对于刘郁离的鬼话,十多名燕国大臣嗤之以鼻,带兵直入燕王宫的好人?
提起此事,众人不可思议之余更觉得荒诞异常。怎么会是青州之主刘筠?
他们把燕国的皇子、宗室、将领想了遍,想破脑袋也没想到造反是晋国的将军。
晋国的将军打入燕王宫,好像不算造反吧?不过,晋国的将军为何能畅行无阻地来到燕王宫?
想到此处,众人的视线从刘郁离身上齐刷刷投向慕容垂,如果没人里应外合,刘郁离就是手眼通天,也不可能瞒天过海,直入燕王宫?
这个人会是谁?众人放眼四顾,为了迎接王师凯旋,宫中处处张灯结彩,圆圆的灯笼,长长的红绸,一一化为猩红,氤氲在众人眼眸。
群臣能想到的事,慕容垂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能想不到吗?但他不愿想,也不敢想。他可以笑着接受儿子反了老子,却无法接受儿子勾结外敌,叛君叛父。
因吐出瘀血恢复平静的血脉开始灼热、汹涌、沸腾,慕容垂半张脸在金色的阳光中雪白一片,白花花的骨头若隐若现。半张脸融入阴影,红黑交错,凄厉如鬼魅。
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慕容垂无知无觉,整个人好似木胎石像,无喜无悲,不生不死。
刘郁离的笑意似天亮前的星子逐渐隐去,一双桃花眼深沉到平静无波,坐在马上,脊背挺直,注视着慕容垂,居高临下,以最平稳的视线,陈述出一个冰冷无情的事实,“慕容垂,你输了。”
对一个征战一生的将军而言,最可悲的事莫过于,未曾真正交手,而一败涂地,全军覆没。
乌云遮住了太阳,慕容垂脸上再无一丝光彩,白中透灰,灰中泛白,就像永恒燃烧的火焰,陡然熄灭,只剩下一堆残灰,余温也被寒风吹散。
白发被风撩起,遮住双眼,嘴唇似雪花发白震颤,抿紧的唇线露出一条缝隙,我没输。出口的不是声音,而是腥甜的液体,黏稠到糊嘴。
扑哧一声,艳丽庞大的血花开在半空。慕容垂紧握的手指失去所有力气,当啷一声,长枪骤然落地,银色的长枪在地上反弹了数下,最终直挺挺倒下,一如主人瘦削的身姿。
一片血光清晰倒映出无数黑色马蹄,多年之前,一位同样勇猛的将军也是这般带着铁骑踏平燕国国都的,时隔二十五年,历史再次重演。
长枪坠落,主人倒下,两个瞬间在燕国大臣泪眼模糊的瞳孔交替上演。“陛下!”
燕国的定海神针倒了。群臣失声痛哭,纷纷跪倒在地。
十三为将军,征战五十载,慕容垂才让终结在自己手中的母国再次复建,短短五年,燕国这个盛大绮丽的幻梦须臾间破灭。
仅是几句话,还未动手,慕容垂生死不知,燕国群臣号啕大哭。有一瞬间,刘郁离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一群老弱,还是她将来的牛马,或许她该适当展现一下自己的宽厚大度。
刘郁离翻身下马,龙行虎步,一步步来到燕国大臣面前,一旁的守卫握着兵器悉数指向刘郁离,“你不要过来啊!”
好人不易做,总是被误解。刘郁离无辜地指了指身后黑压压的郁离军,“那你是想让他们过来吗?”
从中郎将到守卫被堵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向中军将军平幼、镇北将军兰汗,等待他们的命令。
二人相视一眼,一同看向刘郁离,“你要是想杀陛下,就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二人说得正气凛然,两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可见是在走固定流程。
众守卫看向中郎将,好似在问,“动不动手?”
中郎将也很为难,上司没发话,他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守卫纠结时,刘郁离已经来到跟前,朝着先前表忠心的平幼、兰汗各自睨了一眼,“再耽误下去,慕容垂就真凉了!”
听出刘郁离的救治之意,众人犹豫片刻后,让出了位置。
刘郁离弯下腰,一把将地上的慕容垂打横抱起,朝着一众目瞪口呆的臣子吩咐道:“叫太医啊!”
众人如梦初醒,就要行动,转而想到了什么,看向中郎将和他的手下,“叫太医啊!”
闻言,中郎将抬脚欲走,却又想起自己的守卫之责,朝左右两侧的心腹命令道:“叫太医啊!”
太不中用了。刘郁离抱着慕容垂一转身,朝着身后的郁离军吩咐道:“军医!”
不多时,黄军医带着四名助手走出队列。
一刻钟后,慕容垂已经被安置在床上,黄军医坐在床畔诊脉,眉头越皱越紧,“气血两空,积劳成疾,急火攻心……”
刘郁离打断其余的话,“就说还有没有救吧?”
闻言,黄军医摆出一副“主上想听哪个答案”的谨慎模样看向刘郁离,刘郁离露出一个虚假的笑容,“慕容垂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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