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时不时点头,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垂愿顺天命,谨遵民心,率慕容氏宗族及文武百官,请以幽冀并平四州二十六郡之图籍归晋,以宫中所藏玉玺请降。府库甲胄、仓廪粟帛、旌节符契,谨奉阙下……”
听到此处,刘郁离微微颔首,对于慕容垂没有把被燕国占据的青、兖二州九郡之地算进去十分满意。
青州、兖州完整了,刘郁离又对占据司州半地的后秦生出一股气愤,姚兴是吧?不把我的司州还回来,就叫慕容垂揍你!
出神片刻,再次恢复,刘郁离就听到慕容垂自认老迈,在心底回应道,花甲之年,正是奋斗的好年纪。
“臣年六十有二,发已苍苍,岂敢复怀异志,逆天而行?臣请去帝号,削封爵,永为藩属。”
“惟愿天恩浩荡,得尺寸之地,保宗庙不绝。慕容部众十万帐,皆为驱使。城中士女,皆为臣民。文臣武将,伏望宽宥。”
“臣慕容垂诚惶诚恐,顿首再拜。”
再下面是上表人,燕主臣慕容垂
最后一行是时间,建兴五年(燕国年号)十二月朔日
当陆清的声音落下,独属于慕容家的传奇也随之落幕。
作为被时代遗弃的末路英雄,慕容垂捧着一方小小的木盒,再次弯腰呈递给陆清。
陆清恭敬地捧着木盒放到刘郁离面前的桌案上,打开木盒,一块四四方方,雕着龙纹的玉印闯入眼帘。
刘郁离微微垂目,高坐在王座之上,目光扫过整座金殿,最终停留在慕容垂身上。
慕容垂绷着一张脸,平如直线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大殿,“凉王神武盖世,德昭日月,当承天命,为帝为皇。臣愿效唐尧,不以天下为私,禅位于凉王。”
刘郁离似乎没想到慕容垂会如此说,一脸诧异,即刻起身,本着大晋忠臣的本分,谦逊异常,“我本晋臣,开疆拓土,分内之事,岂有僭越之礼?将军勿复言!”
不要脸,还能装,刘郁离能赢不是没有原因。慕容垂木着一张老脸,化身剧本NPC,不带一丝感情地说出自己的固定台词。
“晋室颓圮,幼主昏聩,桓玄猾夏,窃命弄权。四海崩离,苍生倒悬。凉王若犹守小节而忘大义,拘微忠而弃兆民,岂非违昊天之意,逆黔首之望?”
贾闰、贾彝、晁崇等人也轮番登场,一番洋洋洒洒,各自引经据典,大意是作为大晋的忠臣,凉王刘郁离当效仿先贤圣人,行尧舜之事,解救天下苍生。
刘郁离推辞再推辞,谦让再谦让,慕容垂劝说再劝说,群臣逼迫再逼迫,最终双方各自退一步。
大家不再强逼刘郁离称帝,改为燕王,让她身为晋臣,为匡扶晋室,再努力最后一次。
经过此番拉扯,归降仪式来到重头戏。
慕容垂俯身跪下,高呼道:“臣慕容垂拜见燕王,燕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回想起同刘郁离的初次相遇,二人就大打出手,谁能想到几年后,他会臣服于自己看不上的毛头小子,不对,应该是黄毛丫头。
昔日的黄毛丫头,此时俨然有了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帝王之姿,就像一轮初升的红日,猝不及防,直上云霄,光耀天下。
两侧的文武百官依次俯下身去,慕容德等宗室咬着牙一一跪下。
不多时,整座金殿,台阶下再无一人站立。
“燕王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大殿。
挺直脊背,刘郁离摆手道:“诸位爱卿平身。”
努力压制住上扬的嘴角,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朗声说道:“封王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对于某人装模作样的凡尔赛行为,慕容垂嘴角一撇,罕见地给面子没有拆穿。
刚刚站起来的群臣却是忙不迭地捧臭脚,夸耀新任燕王胸怀天下,有人君之德。
仪式第一部分顺利完成,陆清不觉松了一口气,满意之余免不了有些遗憾。
因刘郁离不打算称帝,无法称呼陛下,降表中不得不提及她的姓名,并在某些称谓上模糊化,以“阙下”“燕国之主”等词代称。
称呼上的不便限制了陆清的发挥,本该洋洋洒洒写上数千字的降表,大规模缩水,只写了寥寥几百字。
相比于陆清的遗憾,刘郁离倒是满意得很,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整个燕国人口近千万,这么大的体量,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仪式的第二项是对燕国君臣的安置,以刘郁离当前的王爵,有权设立文武百官,绝大部分官员保留原职。
但从慕容垂到宗室的职位一削再削,天无二日,燕国的王只有刘郁离一个。
慕容垂从燕皇降为了冠军将军,连带着他的满堂儿孙也纷纷降职,太子慕容宝成了安乐侯,至于范阳王慕容德、赵王慕容麟等人连爵位也没有了。
仪式开始前,慕容宝如丧考妣,仪式结束后,好似全家惨遭灭门,整个人生无可恋,万念俱灰。
游魂一般回到东宫,就看到大门口里外三层人,一个熟悉而粗犷的男声自人群中传来,“位置正不正?”
人群中传来一道回答,“歪了,歪了,东边再往上一点!”
杨二虎踩着木梯将手中的牌匾细微调整一下,确认没有挂偏,对着牌匾,叮叮当当一阵敲打。
敲打完,一转身,正好看到慕容宝,扬起握着锤子的右手朝他热烈招呼,“新牌匾,好不好看?”
说话时,左手指着东宫大门上一块书写着“安乐侯府”的崭新牌匾,认真询问道。
安乐侯府,四个大字像是四把利剑先后刺穿了慕容宝的眼睛、心脏。
眼前一黑,心跳一滞,慕容宝直挺挺地往后一倒。
扑通一声!跟在他身后的慕容会呆愣了一刻,回过神,果断挤出几分笑容,朝着杨二虎大声回答道:“好看极了,安乐侯都高兴晕了!”
慕容宝的其余几个儿子各自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点点头,弯腰将老父亲慕容宝从地上架起。
被儿子联手架回府,慕容宝一直躺到了晚膳时间,睁着眼,泪水大颗大颗流下。无论身边人如何劝说,始终一言不发,泪湿枕头。
就在此时,门房来报,燕王刘郁离、冠军将军慕容垂、秘书监段元妃莅临。
哪怕慕容宝再不配合,在他的一众儿孙的热心帮助下,还是衣冠整齐地出现在安乐侯府门前,恭迎燕王大架。
进入府中,刘郁离高坐主座,左侧分别是慕容垂、段元妃、杨二虎。右侧则是慕容宝、慕容会、慕容盛等人。
一番客套却不至于清冷的寒暄后,刘郁离坦然道出来意,“本王今日不是以燕王身份登门的。”
慕容宝依旧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充耳不闻。
他的儿子慕容会眼中疑云骤起,这是什么意思?尽管不明白,但心底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刘郁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是吧?”
慕容会能怎么答,只能点点头,“燕王说得没错。”
刘郁离:“大家不必拘谨,本王与慕容将军相识已久,感情深厚,把我当成自家长辈即可。”
慕容宝怒目而视,她抢了他的皇位不说,还想当他祖宗?抬起手正欲拍桌而起,屁股半离座席,手才放到桌上就被身旁人死死按住,一回头正对上长子慕容会警戒的眼神。
慕容会悄声说了一句话,“父亲是想一家人黄泉路上整整齐齐吗?”
慕容宝强行熄火,跌回原位。
刘郁离装作没有听见,其余人亦是如此。
慕容会:“燕王有何话,不妨直言。”
刘郁离:“本王就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孝顺懂事,深明大义……”
一连夸赞了十来句,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众人坐立不安,尴尬无措的模样。继续说道:“慕容将军欠了本王一笔债。”
慕容宝、慕容会等人齐刷刷看向慕容垂,慕容垂眼睛一闭,打起了瞌睡。
刘郁离取出借条,捏在手中,在慕容宝、慕容会面前转了一圈,“慕容将军年老多病,身无长物。俗话说得好,父债子还,你们都是孝顺孩子,一定愿意多尽孝心,替长辈分忧。”
“大家都是自己人,本王接受各种形式的还债,金银珠宝,绢布粮草,多多益善,来者不拒。若是分期付款,只要九分利。”
刘郁离的字字句句化为滚滚天雷,劈地慕容宝、慕容会等人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作为一个善解人意的长辈,刘郁离公正极了,“你们放心。本王绝对一碗水端平,每个人都有份,下一家是慕容麟,再下一家是慕容农……”
说完,看向慕容垂,“你和孩子们好好说说话,本王先行一步,去其余侄儿府上串串门。”
说完一边起身离去,一边嘀嘀咕咕,“儿孙满堂就是有福气!”
段元妃挪动脚步,静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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