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袭蔑视地看了慕容熙一眼,面如土色,声如蚊蝇,“和畜生没什么好说的。”
慕容熙果然是个神经病,他凭什么以为自己能胜过大将军夺回燕国?要是真有这种可能,战神慕容垂会愿意归降吗?慕容熙反叛,完全是不管家人的死活,一心盯着皇位,禽兽不如。
慕容熙勃然大怒,再次刺向刘袭的胸口,转动剑柄,肆无忌惮的搅弄伤口。
接连两剑,刘袭胸膛血流如注,一股腥甜在鼻尖、嘴里泛滥开了,眼前阵阵发黑,发软的手脚稍稍恢复了两分气力,声音也比之前高了两度,却仍未传出书房,“慕容熙,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尽管知道刘袭是在有意激怒自己,慕容熙还是气得火冒三丈,一把抽出利剑,瞥了一眼剑尖新鲜血渍,将剑架在刘袭脖颈,压低声音道:“要是不从,你只有一个下场!”
刘袭的侍从就在书房外,不能叫他们发觉书房的动静。
俯身低头,在刘袭耳旁低语,“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背叛了,你仔细想想是活着享富贵好,还是死了一了百了?”
刘袭看了一眼脖颈处陪伴自己多年的佩剑,又抬眸望向慕容熙,“正是因为我已经当过叛徒,才清楚叛徒的结果。”
他不能叫后世子孙蒙羞,刘家满门抬不起头来。只可惜不能在死前见家人最后一面。
“慕容熙,我在下面等你。”说完,刘袭用尽全身力气,借着身体本身的重力朝着剑刃狠狠撞去。
红光一闪,扑通一声,刘袭的身体直挺挺歪倒在座椅上,眼睛微微闭上,好似睡着了一般安然,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像在嘲笑慕容熙的痴心妄想。
他的完美计划?慕容熙脸色大变,拿不到兵权,他怎么把坑杀即将到来的谢道韫等人,怎么用青州刺史府所有人的性命宣告他光复燕国的决心?
残阳如血,旌旗猎猎,十多艘高船战舰逐渐消失在茫茫江面深处。城墙之上,谯纵闭上眼睛,心如死灰。
他们中计了,雍州军的主力根本不在黄虎,这个时间马文才已经拿下平模城了。
从弟谯诜还活着吗?这个问题谯纵不敢想,不敢问。转而又想到了留守成都的家眷,平模城比黄虎城距离成都更近,他们就是想回援成都都做不到。
放弃军队,一路上快马加鞭返回成都,或许还能救回家人。
环顾一周,黄虎城固若金汤,谯道福眼中满是不甘,他们还有几千人,固守此城,同马文才继续打下去,他们还有赢得希望。
分别扫了谯纵、谯道福一眼,谯明子意有所指道:“我们不能再犹豫了。”是战是逃,他们必须早点抉择。
三位主将缓缓走下城墙,身后注视着他们的年轻面孔时而惊惶无措,时而悲愤难平。
他们只是不想离开家乡,离开亲人,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流血牺牲,有什么错?
一名小兵放下兵器,靠在垛口,放眼四望,涪江清波万丈,竹楼若隐若现,夕阳余晖中炊烟袅袅,天边一行斜鸦隐入山林,不时传来几声厉鸣。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为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一首乐府歌《战城南》幽幽响起,歌者请求乌鸦在吃掉他的尸骨前,先为他唱一首挽歌,反正他的尸体无人安葬,只能留给乌鸦。
“水声激激,蒲苇冥冥;枭骑战斗死。驽马裴回鸣……”
一个人的歌声变成合唱,众士卒望着城墙之上的斑斑血迹、刀痕箭印,声音悲怆苍凉。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手中兵器,遥望着家中的方向,涕泪涟涟。
“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朝行出攻。莫不夜归。”
最初从军时,谁没想过建功立业,为国尽忠?但他们最终的结局只有腐肉归鸦鸟,荒草没白骨。
凄凉的歌声掩盖了争执声,谯道福对于谯纵、谯明子逃跑的决定十分愤慨,他建议谯明子回成都救家眷,他和谯纵坚守黄虎,等到谯家家眷救出后,他们再带着黄虎的士兵夺回成都。
谯纵却觉得以现有的兵力夺回成都纯属痴心妄想,还不如早点投奔秦国,保性命。
听到此话,谯道福指着谯纵的鼻子怒骂,“大丈夫有如此功业却要丢弃,还要去哪里!人固有一死,何足畏惧!”
谯纵扯动嘴角,“我只想活着!”他谨小慎微了一辈子,处处与人为善。可老天偏要作弄他,让他卷进侯晖的阴谋,最终成了弑主逆贼。
现在他不想什么荣华富贵了,只想着接上家人,一起逃到秦国,过上安稳的日子。
说完,谯纵转身就走,解开缰绳,翻身上马,他还要回去救家人,没时间同人争论。
谯明子看了一眼谯纵,又扫了一眼谯道福,左右为难,但一想成都城中的家人,最终跟上谯纵的脚步。
见状,谯道福怒不可遏,拔出佩剑,狠狠朝着谯纵掷去,长剑击中谯纵身下的马鞍,当啷一声,颓然落地。
谯纵却连头也没有回,催动坐骑,朝着成都的方向一路疾驰。
坐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谯道福,谯明子转过身,策马跟上兄长快要消失的背影。
星夜兼程,谯纵、谯明子疾驰两昼一夜后抵达成都,远远地望见漆黑夜色中,熟悉的位置火光漫天。
糟了!谯纵、谯明子相视一眼,怀疑雍州军已经入城,理智告诉二人该撤走,但一想城中的家人,二人决定还是潜入城中探查一番。
在二人潜入不久,哒哒的马蹄声再次惊破夜色,夜色中大军似潮水涌入。
“难道有人先我们一步攻下了成都?”望着城中摇曳的火光,毛修之一张脸黑如锅底。
马文才环顾一周,发现四面八方皆有动静,摇摇头,说道:“只怕是内乱。”
众人不再犹豫,朝着蜀王宫的方向一路疾驰。
蜀王宫还是当年成汉政权所建的,谯纵自封成都王后,便入主此处,谯家人也居住其中。
而此时的蜀王宫就像桓温灭成汉的那个夜晚一样,到处是哀号声、厮杀声。
马文才率领大军刚到王宫门口,早已有人站在玄阳门等候,“谯氏逆贼三百七十八口已被诛杀,益州营户李腾特意在此恭候王军。”
李腾话音刚落,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躲在暗处的谯纵已经跳了出来,“你说什么?不可能!”不会的,一定是他听错了,他就是来接家人的,他们一定还好好的。
第351章 绝望的拓跋珪
“你说什么?不可能!”谯纵突然跳出是在场众人都没想到的,马文才不认识此人一时间难以确定他的身份,还在观望。
但毛修之已经认出了谯纵,翻身下马,一声怒吼,“谯纵!”
益州营户李腾听到这个名字身子一颤,只见谯纵从暗处走出一步步朝着他逼近。
夜色茫茫,火把灼灼。摇曳的光落在谯纵脸上,忽明忽暗,唯独一双眼眸跳跃着两簇火焰,滚烫到快要燃烧。三百七十八口,就连自己都不能准确说出的数字。
李腾喉头滚动,两股战战。本来想着先下手为强,拿谯家当投名状。顺便杀人灭口,掩盖自己曾经背叛过主将毛璩之事,没想到谯纵竟然回来了。
“是你下的手,是不是?”
听到谯纵的质问,李腾眼神游移,刻意挺直身子,严词厉色道:“逆贼谯纵你还敢出现,快给我拿下!”
李腾身后的士兵刚刚走出,已经有人先一步一把抓住谯纵,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为什么?你为什么要灭我毛家满门!”
谯纵的滔天愤怒被打断,一抬眸正对上毛修之同样愤怒的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谯纵的沉默让毛修之气愤到极致,一声嘶吼,“我杀了你!”重重一拳砸向谯纵,谯纵脸颊瞬间肿胀,火辣辣地疼,一股腥甜在舌尖泛滥。
一张口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下一刻谯纵又被窝心一脚踹飞数米,重重砸在地上。
以掌撑地,摸到一手的冷黏,借着火光低头一看满掌红黑,全是半干半湿的血渍,红中泛黑。
是毛家的,还是他自己家人的,还是那些不知姓名的士卒的?谯纵嘴角高高扬起,泪水溢出眼眶,报应,都是报应啊!
俯身刚要爬起,又被人一脚大力踩下,上方传来熟悉的声音,“毛家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沉默许久后,谯纵的声音细弱蚊蝇,“我想活。”毛家没有对不起他,但不杀毛瑾,他就活不了。
对此,毛修之一声冷哼,“想活,你就不该出现。”他一定会杀了他的,不锉骨扬灰,难解心头之恨。
被人死死踩着脊背,谯纵反抗不得,只能尽力仰起头,用余光扫向李腾,正窥见他得意扬扬的神色。
“你爹是我杀的,但你伯父、叔父是李腾下的手。”当初他只是游说李腾反叛,没有想到李腾竟会灭了毛璩、毛瑗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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