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没有问题,那便是有些话他娘无法直说,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她忌讳至此?
情诗?“刘郁离”三字好似流星划破天际,马文才握着信纸的手一点点收紧。刘郁离出事了。
第367章 情与义
落日熔金,金色的夕阳笼罩着石头城,倦鸟归巢,一阵鸦鸣消失在密林深处,秋风自北袭来,卷起几片落叶。
鬓发被风扬起,阴影落在脸上,马文才整个人僵站在原地,不知魂在何处?不知过去多长时间,身后响起的脚步声将他从魂游天外中唤醒。
毛修之走到马文才身旁,看到他异常阴沉的脸色,试探性问道:“出了什么事?”
大军抵达石头城,众人正在商量下一步的行事计划时,马文才忽然收到一封急信便出来了,结果久久没有回转。
毛修之出来寻找,却见马文才如此神色,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是谁的信能令马文才放着军务不管,失魂落魄至此?
马文才无心多说,径直吩咐道:“大军原地驻扎,等候命令,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说完,握着书信便要朝马厩区走去。
如此含糊不清的理由,难道是因为刘郁离?毛修之大惊失色,一跨步拦在马文才身前,“前面是建康城,后面是雍州军,帐中大家都在等待主帅商讨军情,你现在要一走了之?”
这种行为放到任何一个将领身上被推出去军法处置都不为过。三军统帅更要明白何谓“在其位,谋其政。”,岂能因为一己私情耽误军国大事?
马文才眉头紧皱,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毛修之,沉声说道:“你逾越了。”
毛修之点点头,“使君于我有大恩,臣不忍见您因一时冲动,葬送前程。”说完,双腿一弯,跪倒在地,表明自己冒死进谏,执意做忠臣的决心。
又一个为他好的?此话听得马文才气笑了,“让开,不要逼我动手!”
“自古以来,儿女情长者没有能成大业的!”毛修之闭上眼睛,跪得更挺直了,一副心甘情愿引颈受戮的模样。
儿女情长?马文才深深看了毛修之一眼,“你后悔吗?”
没头没脑的话听得毛修之一头雾水,睁开眼睛望着马文才,只听到他说:“后悔为了前程,离开蜀地。”
毛修之伸出的手臂颤抖了一下,他后悔吗?后悔没有侍奉在父母身边,也没有见到他们最后一面。
缓缓落下的手臂给出了回答,如果能够重来,他宁可和爹娘一起死在蜀地,黄泉之下,再续天伦。
短暂的失神过后,毛修之反应过来,理智上线,发现马文才竟将刘郁离与自己的父母等同视之,一时间不知该说他是情种,还是犯傻?
“使君认为,一个手握建康城的枭雄和一个陪在身边的普通男人,天下女人喜欢哪个?想要哪个?”
能容得下江山的人,未必会留恋儿女情长。在所有胸怀大志的人眼中,一座城池抵得过千千万万的美人。
听到毛修之的质问,马文才坚定的念头产生了一丝裂缝,他从不怀疑刘郁离的真心,但无法确定他的抉择是刘郁离想要的抉择吗?她需要的是什么?
他该怎么选?马文才抬起的脚步一点点落下,环顾四周,一片茫然。
石头城上,遥望建康,烟云渺茫。须臾间,马文才面上迷茫尽消,一双丹凤眼盈满执着,“只要我还活着,建康城就有机会。”
见毛修之一脸失望,马文才突然问了他一个问题,“如果有人救了你的父母,改变了毛氏满门的命运,你要如何?”
粉身碎骨,在所不辞。一个没有丝毫犹豫的念头浮现在毛修之脑海,马文才看出了他的决心,同样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她不是美人,而是江山。”
如果不是刘郁离杀了王国宝,他的父母皆会惨死于此人之手,马家满门抄斩。
如果没有梦中的那些经历,或许他还会犹豫,如何抉择。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到她身边,不论发生了什么,付出多大的代价。
“于我而言,她是世间最好的人,我不希望任何人误解她。”
这一刻,毛修之忽然理解了马文才的选择,他对刘郁离不只有情,还有义,一份救了自己父母的恩义,再怎么回报也不足万一。
马文才弯腰扶起毛修之,以一种托付身家性命的诚挚说道:“帮我做三件事。第一,将小皇帝送还建康,大军撤回雍州。”
毛修之太聪明了,他什么都没说,便能猜到端倪,事到如今只能先拉他下水,将人稳住。
毛修之不明所以,他们好不容易握到手里的利器就这样白白交出?正要开口质疑之时,马文才随后的话解答了毛修之的疑问。
“第二,对外放出金刀之谶,说刘裕将会取代司马称帝,灭司马满门。”
毛修之眼睛一亮,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马文才还能想到如此妙计。刘裕等人打着匡扶晋室的旗号起兵,这些人求得的是前程,而不是为了扶持刘裕上位。
一旦刘裕有代晋而立的野心,那些因利而合的人必然因利而散。大家都是讨伐逆贼的正义之师,凭什么你刘裕独占皇位?
马文才的谋划还不止于此,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印递给毛修之,“第三,策反刘毅。刘裕曾是刘郁离的司马,而刘毅是刘裕的司马,此人出身徐州豪族,刘毅的兄长刘迈曾向桓玄告密。”
聪明人无须多言,毛修之一下子听懂了,刘裕背叛过刘郁离,背叛者最怕的事莫过于同样被人背叛。
刘裕必然提防着一同起兵的兄弟,而金刀之谶一出,这些人同样也会防备刘裕。此时,只需要一个火星子,刘裕团体将会陷入分裂、内斗。
刘毅就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出身豪族,意味着不甘人下,有起家资本,要不然当初兄长刘迈也不会被选作内应。
刘迈告密并因此身亡,刘毅与刘裕之间少不了心存芥蒂,团体中其余人难道不会排挤刘毅吗?
之前还有桓玄这个外敌在前面挡着,大家分得清轻重,现如今外敌没了,到了瓜分胜利果实的时候,谁不想多分,多占?
毛修之:“如果使君攻取建康,刘裕等人为了保存战果,少不得一致对外。如今,使君一退,恐怕那些人就会因分赃不匀,窝里斗了。”
如此一来,他们也算以退为进,不失为一步妙棋。
见毛修之满心沉浸在对付刘裕的大业中,马文才眼中精光暗藏,“你回去只说,我有要事回蜀地了,明白吗?”
毛修之听懂了,这是要他隐瞒刘郁离的消息不能外泄。郑重点头,表示应许。
马文才一人双骑,朝着中山城的方向,一路策马狂奔,道路两侧的树林不断后退,风声在耳畔呼啸。
“驾!驾!驾!”马文才心急如焚,恨不得下一刻就能赶到中山城,刘郁离到底出了什么事?还是他娘只是一时不慎,不知此诗隐情,用错了典故?
太多的疑问盘旋在心头,马文才唯一能做的只有披星戴月,以最快的速度奔赴中山。
而此时,中山城,燕王宫。刘郁离已经因高烧不退,陷入昏迷。源源不断的冰块被送进朝阳殿,只为了降温。
红莲将毛巾蘸满冷水,更换掉刘郁离额头上温热的那条,嘴中说着各种吉祥话,将漫天诸神一一求遍。
谢若兰坐到床畔,右手揽着刘郁离的臂膀,左手端着一碗温热的桂枝汤,小心喂她喝下,只是进去的少,流出的多,黝黑的药汤将刘郁离身上素白的寝衣染上深深的褐色。
谢若兰咬紧嘴唇,是她技艺不精,害了郁离。怎么办?想办法?快想办法?还有什么办法?药浴、针灸,所有的办法都试了,全没用,是她没用,是她庸医害人。
“好苦!”一道悄不可闻的抱怨声幽然响起,谢若兰好似看到了救赎的希望,“醒了?郁离醒了!”
红莲手中的毛巾跌入水盆,猛然转过身子,看到刘郁离渐渐睁开眼睛,醒了,大将军终于醒了。
昏昏沉沉,又冷又烫,刘郁离只觉得自己一半身子在火里,一半在冰里。谢若兰的泪水滴落在她的脖颈,冰冰凉凉的。
一点点积蓄力气,惨白的脸色因这种用力多了几丝血色,刘郁离张开口,嗓子干到疼痛,声若游丝,“不是药……是刺杀。”
如果她死了,对外宣称是死于刺杀。疫苗没有问题,不能因噎废食,是她体质特殊,倒霉鬼一个。
谢若兰听懂了,泪水冲出眼眶,啪嗒!啪嗒!大颗大颗落下,她不能哭,不能再让郁离操心,为什么眼泪不听话!
“我的位置……谢道韫……接替……”
历史上,谢道韫是长寿之人,只有她有这个才能与威望,稳住她留下的基业。
说曹操,曹操到。一阵脚步声从殿外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谢相!”红莲看到谢道韫来了,赶忙迎上去,“救救大将军!”谢丞相那么聪明,那么厉害的人一定有办法救大将军的,一定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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