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哪里?她怎么样了?”马文才心如油煎,一把抓住谢若梅,“带我去见她。”
如果此人再敢废话,耽误他见刘郁离……马文才眼中的杀意暴露无遗。
谢若梅看个正着,懒得废话,杀了她,他就成刺猬了。还想见大将军,做梦!
一把甩开马文才的手,谢若梅先是朝苻珍叮嘱道:“继续严密防守。”然后,转过身,朝着朝阳殿走去。
守卫收起弓箭,默默让出了道路。
马文才立即跟上谢若梅的脚步,一进门,直奔内室,脚步快到飞起。快到床前,忽然停住脚步,一时间不敢上前。
见状,谢若梅讥讽道:“怕了?”
怕了?马文才确实怕了,他怕看到那人静静躺在那里,不言不语。他总觉得眼前的一切只是幻梦一场,只要他睁开眼,那人还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好像全天下都在她的掌握中,傲气满满,又得意扬扬。
马文才行尸走肉一般来到床前,只一眼,身子一晃,跌倒在地。下一刻,一口鲜血喷出,床前的霜雪中开出朵朵红梅。
床尾正在更换毛巾的红莲惊呆了,谢若梅则是气得不轻,叫他进来是给大将军侍疾的,不是添乱的。
擦干嘴角的血渍,马文才以手撑地,慢慢起身,靠在床畔,一动不动凝视着床上之人。
那人双眼紧闭,或大或小的红色疱疹布满脸颊、脖颈,猛地一看恍若身上洒满了一片又一片绯红花瓣,细看实则极为可怖,疱疹破损冒出白色浓浆,缓缓流动,好似白色幼虫在红色花瓣上不停蠕动。脸上、脖颈还有数道血痕,挂着几缕肉丝。
马文才刚想质问怎么回事?床上之人有了动作,不停地蛄蛹,好像在挣脱什么束缚。
好痒!昏睡中刘郁离做了一个噩梦,全身爬满虫子,爬来爬去,痒得人挠心挠肺。
伸出手便要挠却被什么东西拦住,整个人气得不行,谁这么大胆不让朕挠痒,诛他九族。
被子滑落,露出刘郁离被布条捆绑住的双手,马文才怒了,刚要伸手给她解开却被谢若梅阻拦,“大将军力气太大,任她抓挠,只会皮开肉绽。”
红莲从冰盆中取过一块湿棉布,轻轻擦拭疱疹流出的白浆,冰凉凉的温度稍稍缓解了刘郁离身上的瘙痒,然而安静了没有一刻钟,再次挣扎起来,这一次幅度更大。
显然她对于这种隔靴搔痒似的安抚不耐烦了,想要自己动手治标治本。
刺啦一声,布条撕裂的声音格外刺耳,刘郁离刚得意了一秒,下一刻手脚再次被束缚住,被人紧紧握住手腕,不得自由的感觉让人火冒三丈。
刘郁离眉头紧锁,积蓄力量,再次使用强力突破,马文才怕伤到她,不敢太过用力,很快被人一拳砸在脸上。
喜悦的笑容顷刻绽放,马文才龇牙咧嘴笑着,对刘郁离的出拳力度很是惊喜,力气大好,他就喜欢她活力满满的样子。
棉布换了一块又一块,马文才挨了一拳又一拳,面对谢若梅递过来的布条摇摇头,打他吧!说不定她打完人,心中舒畅,就不会这么难受。
第一次,谢若梅觉得马文才能讨刘郁离青眼不单只靠一张脸,挨揍也能乐出花的人罕见。
没过多久,谢若兰端着一碗汤药进来了,见殿中多出一人,有些诧异却没有多说什么,将药碗放到桌上,先是细致查看了一下刘郁离身上的疱疹,再伸手按压一下,心中已然有数,诊完脉,松了一口气,“出花了,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
闻言,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脸上多了两分喜色。
马文才有些懊悔,自己来晚了,没能陪她一起度过最艰难的时刻。但一想到她没有性命之危,眼中多了几分缱绻,胸口也没那种憋闷到喘不过气的感觉了。
马文才将刘郁离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胸前,谢若兰提醒道:“抓住她的手,要不然她会打翻药碗。”
果然,随着谢若兰将药碗凑到刘郁离唇边,比黄连还苦的药汁沿着唇缝溜进嘴中,刘郁离紧闭牙关,同时双手疯狂挣扎,救命,总有刁民想害朕。
谢若梅则是双手死死按住刘郁离的腿,三个人一起发力,坚持了一刻钟才给某人成功喂下一碗药,结束时三人皆是大汗淋漓,刘郁离的力气太大了,要不是因为生病,体力减去大半,只有三人完全控制不住这头猛兽。
被迫喝了一肚子苦汁的刘郁离,差点气炸了,刁民,朕要打碎你们的牙!
谢若兰将药碗递给身后的医女,瞥了一眼床前的血渍,对着马文才说道:“伸出手腕。”
马文才摇摇头,“我没事。”他就是一时急火攻心。
谢若梅:“你以为是担心你吗?这是为了大将军。”
马文才伸出一只手,只是他一松手,刘郁离的一只手得了自由,记仇的某人当即有仇就报,胡乱挥动,好巧不巧,啪一声!给了马文才一记响亮的耳光。
到了这个份上,谢若梅都开始同情起自己看不惯的某人了。
马文才脸色一红,她就不会挑个没人的时间吗?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以身子牢牢锁住刘郁离的那只手。
谢若兰伸出手替马文才诊脉,没有大问题,就是气血有些亏空,应该是过度辛劳,又长时间没有进食。
“喝完药,她能安静半个时辰,这个时间你去吃饭并收拾一下。”
看出马文才的不情愿,继续说道:“她需要一个干净的环境,也需要一个能制得住她的人。”
要不然每次喂药,出动七八个医女也太麻烦了,她可不想再有人因此骨折。
马文才:“她什么时候能醒?”
听到这个问题,谢若兰眼中掠过一抹惊疑,出花了,高烧也退了,按理说,刘郁离应该醒了,为什么迟迟不醒?
“我不知道,论理她该醒了。”是不是药方中安眠成分太多?再调整一下药方吧。
马文才:“如果……如果……”
谢若兰知道马文才想问什么,直言不讳道:“如果一直不醒,她会再次陷入危险。”她一定能醒。
马文才心弦再次绷紧,他不要离开,他只想陪着她,时时刻刻。
半个时辰后,刘郁离因为不舒服又开始使劲折腾,马文才更不愿离开了,看着刘郁离不住挣扎的模样,心如刀绞,恨不得以身相替,却无计可施,只能紧紧抱着她,任凭她暴力发泄、捶打。
她一定很痛,很不舒服。马文才哼唱着幼时母亲哄自己的童谣,随着舒缓轻柔的声音似月光幽幽流淌,刘郁离的拳脚逐渐轻了。
刘郁离喜好音乐。马文才恍然大悟,朝着红莲问道:“有琴吗?琴声可以安抚她。”
大将军喜音乐。红莲一拍脑门,为自己的疏忽懊恼,“有!大将军收藏了很多古琴。”
红莲赶忙命令侍女去取琴。
一刻钟后,铮铮琴声响彻王宫,婉转的歌声伴随着《梅花三弄》幽幽响起。
马文才端坐在床前,凝望着床上之人,眸色璀璨如星光,修长的手指抚动琴弦,低沉悠扬的歌声似溪水流泻,“梅花一弄戏风高……红尘一梦笑谁痴……断回肠,思故里……”
琴声如松涛,风过而动,缥缈空灵。睡梦中刘郁离一直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陷入一曲梅花三弄的美梦中。
梅林之下,落梅如雪,刘郁离席地而坐,一架古琴横在身前,伸出手指拨弄琴弦,有妙音入耳。
“曾屠龙,倚天凤,谈何英雄……死于君刀下,不悔千年孤寂梦……”
十指跟着歌声抚弄琴弦,熟悉的手感油然而生,刘郁离好似找回了当年的技艺,十指翩飞,悠然自得。
红莲看着刘郁离的手指一点一点随着琴声发出同样的节奏,眼眸越睁越大,指着刘郁离颤动的手指,一声惊呼,“大将军手指动了。”
闻言,马文才欣喜若狂,她是不是快醒了?一分神,指下节拍错了一个。
刘郁离舒展到一半的眉头再次皱起,多了几分气恼,猪队友。
刘郁离对琴声很敏感,马文才注意到一旦自己哪个音没有弹准,她的睫毛便会颤动,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曲有误,周郎顾。马文才瞬间想起这个典故,刘郁离是音痴,虽然自身琴艺不精,却有着极高的理论造诣。
她曾说过,滥竽充数之人最可恨。一个人毁了一场仙乐。
想到此处,马文才不敢再分神,十指在琴弦上跳跃,低沉的歌声染上梅花的清幽。
“与君同生共与死,梦归江南何处去……一人痴心一人痛……梅花三弄非三弄……”
精妙的琴音,优美的歌声。睡梦中,刘郁离对这一切很是享受,闭着眼睛,以琴音相和。高山流水遇知音,这个人的琴艺倒是有她的八分水准。
一遍又一遍,为了心爱之人能展颜,马文才像是不知疲倦的夜莺,不停地歌唱,渐渐的清亮的声音开始嘶哑,不复初时的圆润流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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