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英台忽然提起一件事,“郁离,你有没有觉得今日早朝谢侍郎的反应有些不对。”
刘郁离知道祝英台所说的是朝会之时,谢道盈那份关于户部改革的奏折。
长久以来,郁离山庄名下的生意与钱财皆由谢道盈掌控,此番在奏折中,谢道盈将户部原本的职权一分为二,财政收支权不变,但所有的生意剥离出来,另设商部,由专人管理。
商部职权范围与主管人选,谢道盈已经拟出大致方案,在她的举荐名单上,余芊芊便是其中一位。
这也是祝英台主动提起此事的原因,祝英台并非觉得户部改革有什么问题,问题在于时机。
时隔十天,刘郁离再次召开大朝会,按照谢道盈以往对刘郁离的关心,关注点必然要落在刘郁离本人身上,而现在谢道盈却只上了一道关于公务的奏折,未免太过反常。
更反常的是,朝会散场后,祝英台邀请谢道盈一起探望刘郁离,不承想谢道盈居然拒绝了。
刘郁离知道谢道盈转变的原因,不用想一定是谢道韫敲打了她,或者是教训。青州的草台班子,随着与燕国、魏朝廷的融合,早晚要走上正规化。
一时间,刘郁离神色怅然,曾经将她当成孩子关爱的长辈,对她多了几分恭敬,少了许多亲昵。
很难说清谢道盈的变化是好是坏,刘郁离警告自己不能一边贪恋亲情的温暖,一边又以臣子本分捆绑着她。
没有甘蔗两头甜。下一个是谁?祝英台、谢若兰、梁山伯、周槐……
熟悉的名字一个个掠过心头,刘郁离告诉自己,珍惜吧!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失去后才不会太过遗憾。
“因为谢主事成了谢侍郎。”
刘郁离的回答未能说服祝英台,却让她心生感慨,今日朝会时,有人故意扫过她高耸的腹部,有人刻意避开,两种目光都在提醒着她,她与众人格格不入。
祝英台:“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刘郁离:“英台,你现在七个月了,身体撑得住吗?”
按照青州的规矩,怀孕女官在生产前一个月以及产后两个月享有带薪休假的权利。若有特殊情况,可以适当延长。
祝英台:“是比平时辛苦,但我不想放弃。所有人都是母亲生的,他们却不敢正视一位母亲,真是懦弱。”
“那些人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因为她大着肚子上朝,郁离还被指责不仁。
刘郁离:“没事,等我抓住机会,立刻骂回去。”
工作做得好也就罢了,不好,就别怪她公报私仇。不对,怎么能叫公报私仇,分明是公事公办。
送走祝英台,刘郁离正与马文才用膳之时,谢道韫派人送来一封信,桓石虔等人到了中山,想要见她一面。
刘郁离:“桓石虔来了。”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马文才有些愕然,桓石虔选择投奔刘郁离,真是出乎意料。“他怎么这么晚才到?”
距离峥嵘洲一战过去两个月了,桓石虔怎么现在才赶到中山?
刘郁离:“据说是为了躲避追兵。”桓玄兵败身亡,桓家人一落千丈,不知多少人想拿桓家人的人头升官发财。
马文才:“那你要见吗?”
刘郁离点点头,玩笑道:“你要一起去见见我们的义兄吗?”
马文才对于桓石虔没有多少情谊,但他不想和刘郁离分开,犹豫了一下,问道:“有面具吗?”
刘郁离:“好主意。”马文才的身份不好示人,一直困在宫中也不是办法,戴上面具,行动就自由多了。
第371章 桓氏臣服
桓石虔、十来名桓氏子弟、桓夫人、谢若槿等五六名女眷端坐在殿中,等候着刘郁离的召见。
一路上,谢若槿不动声色打量着燕王宫,眼中满是艳羡,她也是富贵过的人,建康城的太和宫亦有她的一席之地。
正因如此,谢若槿更能清晰地感受到太和宫与燕王宫的差距,前者年久失修,奢华藏不住腐朽。而后者,大气庄严,从里到外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新气。
甄嘉、谢若兰两个名字不经意冒出,谢若槿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有一种机关算尽一场空的挫败与茫然。
同样心情酸涩难言的还有桓石虔,刘郁离第一次登门时,二者身份地位天差地别,如今亦是天壤之别,只不过颠倒了一下,好似整个时代被一双看不见的巨手颠倒了。
桓玄称帝,所有人都认为是桓氏荣光的新起点,到头来却是桓氏没落的悲歌。建康城中桓氏血脉被诛杀殆尽,大司马桓温的神主牌被刘裕扔出宫殿,一把火烧了,连同着桓氏最后的余晖。整个桓氏嫡系子弟,只剩下桓石虔以及谢若槿怀中的孩子。
众人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等待着,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位身穿玄色衮服的英气女子龙行虎步而来。
她真的见过此人吗?此人真的只是一个丫鬟吗?谢若槿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来人威仪之强,胜过她所见过的任何人。
桓石虔握着断江,愕然一闪而过,相比于几年前的刘郁离,眼前人好似利剑出鞘,锋芒毕露,不可直视。
这种光芒不带一丝利器的冰寒,更像正南的日光,明亮、耀眼、璀璨、骄傲,不会让人畏惧,却会让人不由得臣服。
桓石虔正要弯腰行礼却被来人一把扶住,“义兄,好久不见。”
一听这个称呼,桓氏众人心中悬着的大石头落地了。
刘郁离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上首的主位,只是就近坐到桓石虔身旁。
跟在刘郁离身后的马文才一撩衣摆,正想落座,不经意扫到殿中人投来的惊讶目光,忽然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身子一僵,犹豫了一下,转而默默站到刘郁离身后。
见状,红莲松了一口气,于刘郁离座后站定。马公子当惯了贵人,还不适应现在的身份。
一点小插曲,没有掀起任何波澜。这几日的传言,桓氏等人自然也听了,不奇怪刘郁离带人过来,只是有些意外此人竟然戴着面具,不知是何原因?
上位者向来享有特权,无需解释。众人也没有太过关注,不多时注意力悉数投向正在与桓石虔寒暄的刘郁离。
刘郁离以一种亲近自然却不会太过热络的态度,询问义兄桓石虔一路上的情况,并对桓氏遭遇的种种磨难深表同情,最后大手一挥,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表示都是兄弟姐妹,桓家人就放心留下。
听到此处,众人放心了,一路上那些东躲西藏,恍若过街老鼠的日子太难熬了,他们现在只想过平淡安稳的日子。
刘郁离也不是空口白话,送房子、送钱财,方方面面全照顾到,给足了桓石虔义兄的排面。
桓石虔同样知情识趣,起身跪在刘郁离身前,双手举起断江,“北伐是大司马毕生夙愿,只可惜功亏一篑。”
“如今大将军平定燕魏,复我汉家衣冠。宝刀配英雄,愿以断江相赠,祝愿大将军早日收复故土,抚慰苍生。”
以刘郁离北伐之功,断江落入她手中也不算辱没先人。
刘郁离猜到了桓石虔的投诚,却没想到他愿意将断江献出,遥想当年,桓石虔是何等珍视此刀,险些为此付出性命。
“义兄的心意,小妹已经收到了。昔年襄阳之战,桓冲将军对我有提携之恩,我与义兄又有兄妹情谊,实不愿夺人所爱。”
听到此处,桓石虔心中动容,“此刀非出于兄妹情谊相赠,而是钦佩大将军北伐之功,唯赠英雄尔!”
往日旧情,刘郁离肯认,只能说明她重情重义,桓氏却不能真以恩人自居。况且,二人之间的结拜之情有多深,他又不是心中没数。
“这是龙亢桓氏的诚心,还望大将军切勿推辞。”
说着,将断江高举过头顶,以示龙亢桓氏的臣服之心。
话说到这份上,刘郁离也不好再推辞,战利品,还是意义不凡的战利品,谁不喜欢。
随着刘郁离双手接过断江,扶起桓石虔,一场默契的归降仪式就此完成。
等到接风洗尘宴散场,刘郁离结束一天的公务,正要回去过二人世界,谢若梅匆匆而来,带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建康城中的灵鸢使传来最新情报,朝廷为了嘉奖谢若兰广布医道,治理疫情的功劳,赦免了其父谢诚的罪责,并赐予上虞县侯的爵位。
此乃政事,为了避嫌,马文才同刘郁离说了一声,先行离开。
等马文才一走,谢若梅的怒气再也压制不住了,向一旁的红莲抱怨道:“祸害遗千年,现在癞蛤蟆跳出来恶心人了。”
早知如此,当初她就不管红莲的反对,直接出手除此后患。
红莲讪讪道:“我也没想到啊!我去请谢医令过来。”
谢若梅:“谢若兰性子懦弱,叫她有什么用?”
红莲看向刘郁离,只见她坐在桌案后,一脸沉思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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