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三千里的路程,运送十万石粮草,陆运送到了,刨除路上的消耗,可能只剩下四万石,而水运还剩下九万四千石。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如果郁离军的兵力被后勤大范围占据,相应的用于前线的兵力便会大幅度减少。
换言之,她与刘裕开战,需要投入数倍于刘裕的兵力、物资,才能在理论上维持双方数据平衡。
刘郁离对上刘裕,是一种现实存在的可能。计策是计策,战场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事到临头,会有怎样的变化。马文才稍作思考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我掌控了荆州,长江可以为你所用。”
只要他愿意借道,郁离军便能以最快的速度,顺江而下,直取建康。不过如此一来,他和刘郁离的关系就瞒不住了。
转而提议道:“刘裕交给我,你对付姚兴。”这是最理想的模式,他一统南方,刘郁离占据北方。
他和刘裕一个瓜分了桓家军残部,一个收拢了北府军残部。桓家军虽然内部问题重重,只要给他一两年的时间,他有办法重振桓家军昔日威名。
刘郁离摇摇头,“假如你和姚兴、刘裕结盟出兵,姚兴不会太过防范你,却会严密盯梢中山。”
刘郁离的理由并没有说服马文才,他皱着眉头说道:“同样的刘裕也会重点防范你。”
刘裕曾是刘郁离的司马,后来又背叛了她,最怕的便是落到她手里。
刘郁离指着地形图上的山川河流走向,提醒道:“刘裕对你的防范不亚于我。”
因地形、气候、经济等多方面的因素,这片古老土地上的政治格局,时常形成南北之势。按历史轨迹,魏晋之后,便是南北朝并立。
刘裕与拓跋珪分别是南北双方的天命之子,各种开挂,马文才未必是刘裕的对手。
“姚兴害怕我一统北方,刘裕也不想你彻底占据南方。所以,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才能最大程度地实现攻其不备。”
“退一步讲,如果我不能斩杀叛徒刘裕,将来何以服众?”
刘郁离手指轻点雍州,“以黄河为界,你和姚兴分别占据南北两侧,从地缘上讲,你出兵长安,更为便利。”
马文才沉思许久,认为刘郁离所言有理,如果要起兵,有一件事他和刘郁离要早做准备。
“你出钱出技术,我出人出木材,合作造船,五五分。”
不管将来谁对上谁,他和刘郁离一定要提前补上短板,以备不时之需。
如果是千料楼船,从建造到下水,少说也要两三年的时间,粮草、武器、车马等也需要及早安排。
出技术,刘郁离没有问题,但钱实在不想出,正在绞尽脑汁想理由时,马文才直言不讳,戳破了某人的小心思,“刘郁离,这是雍州对青州的生意,没得商量。”
小气鬼。刘郁离只好应下,转而又开始从别的地方找补,“青州有不少好东西,能不能以物抵债?”
平定燕魏国,耗尽了她的家底。况且未来几年,她还要大力发展种田、基建,钱根本不够用。
马文才:“市价的五成银子。”
“做梦!”刘郁离气得拍案而起,见马文才一脸不想多谈的表情,改口道:“九成。”
马文才瞥了她一眼,青州的那些东西溢价多高,你自己不知道吗?
刘郁离只知道今天没有冤大头可宰了,心痛道:“七成,这是底价了。”
马文才稍稍思忖,回答道:“其中五成物品,我要雪花盐与白砂糖。”
刘郁离:“三成。”雪花盐、白砂糖永远不缺市场,配货太多,她赚得就少了。
马文才:“可以。”
两人谈完公事,开始谈私事了。
刘郁离:“你还能待多久?”
马文才:“最多三天。”
再加上回去的时间,他一共出来半个月了,不能再耽搁,再晚他爹就会察觉到他根本没有回雍州。
刘郁离:“那明日,我们一起去谢侍郎府上蹭饭怎么样?”
谢侍郎?马文才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谢侍郎说的是谢道盈。他娘如今当上侍郎了?好厉害!
含笑点头答应,“我娘荣迁,送她什么礼物好?”
刘郁离:“我都准备好了。”
马文才:“那是你准备的,又不是我的。时间太短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选到可心的礼物。”他娘眼光很高,一般东西入不了她的眼。
刘郁离一拍胸脯,豪气道:“我带你去王宫宝库,随便挑。”都是慕容家数代经营攒下的好东西。
马文才心生愉悦,偏要口是心非,睨了刘郁离一眼,“这么大方?不怕我全给你搬空了?”
刘郁离:“你不一样。”反正他的到最后全是她的。
对于此话,马文才甚是满意,颇有一种明月高悬独照我的骄傲。
当刘郁离、马文才提着大包小包来到谢府时,谢道盈是诧异且忧虑的,她还没想好该怎样对待二人的关系,更没想好在二人的关系中,她又要如何自处?
但二人的身份,谢道盈无力拒绝,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把她家当自家。
得知他们是来上门蹭饭的,谢道盈想出了一个蹩脚的理由,“没有准备那么多人的晚膳。”
此话一出,马文才眼中泛起疑云,他娘怎么了,感觉怪怪的?
刘郁离倒是没有任何意外,反而兴致勃勃地点菜,“我要吃安记的古楼子、王家的金齑玉鲙、美味堂的巨胜奴、宋嫂家的莼菜银鱼羹……”
一听这一长串的菜名,便知某人是个老吃家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谢道盈只好吩咐侍女出去采买,家中仆人一连出去大半。
刘郁离将桌上的礼物一一拆开,展示给谢道盈看,“太湖的珍珠,最配谢侍郎的肤色。西域的红宝石,正好可以打一套头面。郁离山庄新出品的浮光锦,走起路来,波光摇曳……”
看到刘郁离如此有心,谢道盈嘴角不自觉扬起,朝着一旁的马文才问道:“哪份是你的礼物?”
马文才视线闪躲,过了一会儿,讪讪道:“我从桓家收来许多古籍字画,到时候全给娘送来。”
刘郁离已经准备得很齐全了,宝库中的东西,再挑也是这些。
谢道盈深深看了马文才一眼,好似在问,到底是送她的,还是另有其主?
马文才:“反正娘先挑。”
谢道盈嗔了好大儿一眼,要不是无法光明正大送到王宫,有她先挑的机会吗?
马文才走到谢道盈身旁悄声说道:“我专门给娘留了一套白玉碗,整整八件。爹都没有。”
她有,而老匹夫没有。谢道盈满意了,看向马文才说道:“你去地窖挑上两坛美酒,一会儿配菜。”
马文才审视地看着他娘,怀疑她是想借故支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等马文才离去,谢道盈坐在正对着门口的位置,开言道:“我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现在却发现未必是好事。”
两情相悦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她本身就是最好的例子。为什么同样的错误,她要犯两遍。这些年来,她是不是一直都太天真。现在还有改正的时机吗?
刘郁离听懂了谢道盈的弦外之音,放下手中的珠串,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反而说起题外话,“祝夫人初见我便很不喜欢,因为她一眼看出我就是个麻烦。”
事实上,祝夫人并没有看错,在祝家的十年,她确实没少制造麻烦。
“从各方面而言,祝英台都不该带我回家。”
她身份不明,风险未知。五岁的孩子太小了,做不了多少活,还不如家生子知根知底,忠实可靠。
初见面,她便利用了祝英台的善良,并因此招来祝夫人的厌恶,如果祝英台是个聪明人,在母亲与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之间如何选,不言而喻。
“我能平安长大,得益于很多人泛滥的善意,而不是理智的风险规避。”
作为当家夫人,余芊芊有足够多的理由除掉一个不安分的小丫鬟。
银心也能理所当然地排挤她,因为她偷偷读书习武时,本该属于她的活儿,凭空落到了银心身上。
然而,银心不仅乐于帮她做活,还愿意为她遮掩,只是因为这个傻丫头认为她聪明,有本事,是“天生的小姐命”。
当初王国宝死后,她被打入大牢,赵掌柜等人最稳妥的办法不是想方设法劫狱,而是树倒猢狲散,各自卷包袱回家。
“我以前听过一句话,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
谢道韫扮了白脸,轮到她唱红脸了。
谢道盈低着头,沉默了许久。阿姐要她公私分离,大将军却在讲人情,到底谁是对的?“大将军不怕真心被辜负?”
难道大将军就不怕手下人背叛她吗?
刘郁离无所谓道:“那是旁人的选择,不会因为我主观的怕与不怕有任何改变。我能做的就是为自己的选择尽可能地承担后果,无论结果是好是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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