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月镜有些担忧,如果真这么容易,慕容将军早就这么做了。
慕容垂知晓以刘裕的周全,粮仓处肯定有大军把守,说不定还有伏兵,只是此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今晚子时,我率领步骑兵,从正面进攻鲁郡。沮渠蒙逊、臧莫孩,你们二人带上五百精兵,趁机火烧鲁郡粮库。”
灵虚子师徒相视一眼,眼中皆是忧心,但他们到底不是行军打仗的主将,说不出劝阻之言。
乌云蔽月,大雾漫天。正是偷袭的好时机,慕容垂、沮渠蒙逊、臧莫孩早已做好了准备,子时一到,即刻出发。
慕容垂率五千精锐骑兵抄小路,从郓城县进兵正面进攻鲁郡巨野县,掩护沮渠蒙逊、臧莫孩的行动。
骑兵抵达目的地时正是寅时,黎明前最黑暗,守城将兵最困顿的时候。然而,慕容垂的大军刚抵达不久,正要进攻之时,夜色中忽然亮起无数火把,只见刘裕亲自率领士卒临水布阵。
战车在岸边呈新月状一一摆开,战车最外圈是二十名盾兵,手持盾牌保护战车以及车上的士兵,盾兵后面立着是一排弩手,弩手之后是手持长枪、长槊、长杖等兵器的水师,战车正中间竖着一杆令旗,用以指挥士卒作战。
如此一来,战车、水师、步兵有机结合起来,任凭骑兵再三冲刺,始终难以突破战线。
战车与河岸形成的新月弧形之中,有骑兵整军待发,骑兵背后的河里,数百艘战船严阵以待,上面密密麻麻站着士卒。
水军防止有人顺河而来背后偷袭,骑兵则是等待敌军溃散,追击逃敌。
此军阵名为却月阵,正是刘裕为了对付刘郁离名下骑兵专门准备的。
果不其然,却月阵一出,慕容垂想要凭借骑兵巨大的冲击力,强行突破敌军封锁的目的落空了。
刘裕立在军阵后面,放声高呼,“战神慕容垂也不过如此!”此话一出,刘裕身后的数名将领哈哈大笑,讥讽之情溢于言表。
“刘裕小儿,你才打赢过几场仗!就敢如此大言不惭!”慕容垂明知这是刘裕的激将法,仍旧气得不轻,纵横北方几十年,岂料临到老,接连被刘郁离、刘裕打击,只让他觉得属于自己的辉煌时代早已过去,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
强行压下心中怒火,慕容垂以冷静专业的打法,有条不紊指挥着骑兵进攻,不断尝试寻找却月阵的破绽。但步兵、水师、战车三位一体的结合,就好像一个三头六臂的巨人,手持各色长兵器,舞得水泼不进,强大的骑兵始终不能近身,更不用说斩杀巨人了。
三轮冲击,损兵折将却始终不能突破防线。慕容垂只能下令鸣金收兵。
见慕容垂率军要逃,刘裕却没有下令追击,朱龄石急了,“不追吗?”
刘裕:“慕容垂素有谋略,败退而走,阵型乱中有序,定是有诈。”
刘裕没说的是他们的骑兵比不上这些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鲜卑人,战马也不如他们的优秀。一旦追击相当于放弃己方却月阵的优势,以短击长,不可取。
策马奔驰了一刻钟,慕容垂回头见身后始终没有敌军追来,便知佯装败退之计未成,只盼着沮渠蒙逊那边能有好消息。
殊不知,天色大亮时,双方一汇合,慕容垂一见沮渠蒙逊、臧莫孩二人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便知事情不成。
沮渠蒙逊接过亲兵递过来的湿布擦去脸上的黑烟,一张口啐出一口血沫,“别提了。刘裕早就重兵埋伏,要不是用了几颗大烟花,今晚所有人就交代在粮库了。”
去了五百人,回来的还不到一半。臧莫孩:“刘裕此人邪性!”
慕容垂:“老子当年打拓跋珪小儿都没这么费力过!”
几人骂骂咧咧时,灵虚子戳了一把小徒清风,悄然问道:“你说,刘裕会不会是紫微星?”
清风白了他一眼,“是又怎么样?”现在才想找紫微星是不是太晚了?
灵虚子:“不怎么样。谁让咱们师徒已经上了刘郁离的贼船。”转念一想刘郁离的为人处世,嘀咕道:“难道刘郁离就没留什么锦囊妙计?”
说曹操,曹操到。刘郁离本人虽未至,但她安排的锦囊妙计到了。那天自打她推算刘裕可能会清挖河道偷袭鲁郡后,赶忙做了补救,送上破局关键道具。
灵虚子围绕着梁山伯等十多名工部官员绕了数圈,将这些人一一打量过,也没发现有什么过人之处,看向为首的梁山伯问道:“你又不会打仗,算什么锦囊妙计?”
梁山伯脾性好,憨厚一笑,“我也不知道怎么打仗,但临行前,殿下送了我八个字,她说,慕容将军一听便明白。”
八个字破局,怎么可能?众人精神来了,纷纷看向慕容垂,示意他赶紧询问。
刘郁离搞什么鬼?如此困境,以他从军作战多年的经验看,根本无解。刘郁离又没有亲临,连第一线的情况都不清楚,哪来的破敌之策?
慕容垂怀疑刘郁离的主意纯属灵机一动,想当然。视线停留在梁山伯身上,如果八个字能破敌,为何又要让最忙的梁山伯传达?
“刘……殿下到底说了什么?”
梁山伯:“济水逆流,人定胜天。”
“济水逆流,人定胜天。”在场众人不约而同重复了一遍,眼中升起疑云,什么意思?济水从向东流改成向西流?他们倒是想啊,关键是济水不听他们的。
慕容垂:“如果济水逆流,那么占据上游的就是我军了。”
但问题是,菏泽在鲁郡的东面,济水流经鲁郡形成大野泽,再经过菏泽,继续东流,最后在青州注入东海。
日月颠倒,山河倒流,这种事情非人力可为,他能怎么办?
等一等,黄河能改道,济水能逆流吗?想到此处,慕容垂上前几步,扫了一眼梁山伯以及他身后的十来名官员,“你们都深谙水利?”
众人点点头,纷纷报上姓名、职位,可以说整个主管水利工程的漕掾部都被刘郁离打包送过来了。
慕容垂猜出了大致,死死盯着梁山伯急切问道:“你能让济水倒流?”河流改道,只要在旁边挖引水渠就行了。逆流可不是这么简单。
整个关东地形大致西高东低,所以此地大部分河流都是东西走向,从西向东流。如果想要济水倒流,那就需要将颠倒地形,形成东高西低之势,这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梁山伯仔细回想兖州、青州的济水情况,再想一想近些年,他在两地修筑的多项水利工程,“如果只是一时的逆流,没问题。”
他不能整个改变关东地形,只能用修筑水坝的方法,暂时抬高水位,致使河水倒灌。
慕容垂难以想象此等伟力,试探道:“什么办法?”
梁山伯刚想抛出一连串的专业名词,忽然想到慕容垂的身份,稍作思考,以一种简洁明了的方式打了个比喻,“将军听过堰塞湖吗?”
“济水在出菏泽的地段,河道狭窄,如果在这个河段修筑水坝,不断抬高水位,制造一个人工堰塞湖,足以形成逆流之势。”
类似于地上悬河,慕容垂瞬间想明白了原理,思考此事的可行性。如此大的工程量,想必耗时日久。他们有这么长的时间吗?万一被敌军察觉,工程未成,刘裕便强行进攻,他们又要如何应对?
转而灵光一闪,问道:“若是以大烟花引爆堰塞湖,是不是就能直接水淹刘裕大军,不费一兵一卒。”天降洪水,他就不信刘裕能逃过。
梁山伯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但这么做比较危险。”利用水坝逐级抬高水位不难,但引爆堰塞湖,形成决堤,一个不慎百姓就要受难。
这种可能,灵虚子也想到了,“鲁郡百姓怎么办?”
慕容垂举一反三,“鲁郡有大野泽,这就是一个天然的大水池,可以泄洪,再加上之前修筑的堤坝,就算受灾,范围也不会太大。”
梁山伯思考了一会儿,说道:“这就需要严格把控堰塞湖水量以及水位,既不能超过大野泽的蓄水量,也不能让洪水冲垮堤坝。”
其余水利官员纷纷表示此事太难,他们只能基于现有数据,做出大致判断,万一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就真成了洪灾,危及百姓。
众官员,你一言我一语,听得慕容垂不耐烦,“这是你们的事。”他只有一个任务,取得战争胜利。
见其余人脸色阴沉,耐着性子出言安抚,“诸君只考虑一郡百姓,岂不知若是刘裕占据兖州、青州,天下百姓又要怎么办?”
“迄今为止,此战,郁离军已经折损万人,再拖下去,城中的数万郁离军以及十几万百姓,活路又在哪里?难道你要他们向敌人投降吗?”
“你们知不知道为了保住菏泽,谷校尉点燃了战船冲向敌军,尸骨无存。此战,若不能胜,我们对得起前人的牺牲吗?”
“此战关系天下之争,大家是想让殿下成为第二个苻天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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