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仪?哼!”咎的目光突然沉暗,
“只怕心仪变作心煞!!朕去南书房了,选妃的事情皇姊与那王丞相斟酌了来,不要让他再来扰朕!”
咎略带气忿的说完,如来时一般,又匆匆而去了。
在王其勋不遗余力的奔忙下,京中四名朝臣家颇有艳名的女儿被选入宫中,立为妃嫔。分别为旻离宫颖妃、苇棠宫宛妃、湛露宫蔺妃和蕖伊宫宋妃。
几个妃子先后入宫的时候,宫里按照惯例大摆宫宴,虽不能如大婚一般隆重,毕竟是咎初涉人事,自然要正式些。百官皆入宫庆贺,几位皇妃的本家更是看得无比郑重。正逢东方平驾崩的年丧刚过,禁锢了整整一年的百姓正好借此放松一下心怀,整个帝都为此张灯结彩,庙会、戏台,晚间燃烟花、挂明灯,说不尽的热闹非凡。
偏偏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时候,不见了他们少年天子的影子。东方咎躲到了后宫苍鹙山半山的一个石洞里。这里是东桤皇宫夏日储冰之所,常年寒冻。咎仰躺在一块如床榻一般巨大的冰块之上,嘴里叼着那个泥哨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的吹着。大红绣金的吉服铺在半透明的冰块上,格外鲜亮夺目。
刚才的宴席上,明明极度的厌烦之下,还要强颜欢笑的滋味确实不好。酒入愁肠,为何总会看见不想看见的影子?
闭上眼睛,迷糊中,那一身嫁衣的人分明化作楚天曦,如皎月般的容颜,秋水样的深眸,唇边的一缕带着清冷气息的笑意,萦绕心头三年,如何轻易淡去?转眼间,却是长剑劈面刺来,东方咎猛然自冰上坐起,这寒冻里,额上竟然有冷汗落下。
匆忙自冰床上翻身而下,疾步跑出洞来。咎立在苍鹙山半山之上,微喘着气,喉间是干涸的疼痛。俯视整个灯火通明,来往人潮不绝的皇宫。那繁华景色刺疼了眼,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至尊之位,现在竟是如此讽刺,这满目的喧闹里,寻不到一个想要的人,万民俯首下,却是无人处的不尽孤独。
抬头望向天际,月色映入咎的眼眸,寂然无声而对。
而同一挂玉轮之下,千里之外的楚宫,天曦自楚皇宫里出来,站在阶前等着灵儿捧上的夜衣。
明亮月色拉长的身影,让她无意识的也仰起了头。不该想起那个人的。可是,不该想起便可以不想起么?若真是如此容易,却为何,七公主的脸上,已经许久没有了笑容。
时间淡去了凛冽的锋芒,也许,一样会淡去相思。未来会有多少次在月下仰望,会有多少次记起不该记起的人,多少次被扰乱该有的平静,不可知。
夜凉依旧如水,风掠过天曦的裙角,吹不散浓浓的愁思。
东方琳琅正在宫宴上与百官们共贺,突然一个宫女急匆匆跑来,附在她耳边匆匆说了几句。琳琅脸色一僵,随即,便寻了一个借口出来,匆匆往未明宫而来。
咎吃沉了酒,已经在外面吐了几次,留守屋子的宫女们早已收拾妥当,服侍她漱口净面过,含了丁香薄片清口。现在靠在琳琅卧房的贵妃椅上,喉间时时溢出沉涩的叹息。
琳琅进房来,看见她如此形状,一时竟是说不出的滋味在心头。
掀开香炉的盖子,焚了一把百合香进去。琳琅吩咐宫女送了一条浸了水的毛巾进来,便把所有人都支出去了。
过去坐在咎的身边,细细擦拭她涨红的面颊。墨画一般细直的长眉却紧紧蹙起,睫毛轻轻抖动,在眼底投下一片轻淡的阴影,让人忍不住替她心揪。
琳琅突然停了动作,凝神间,伸出细长的手指,半试探着轻轻触上了咎润泽微启的薄唇。
咎抿了一下唇角,却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避开的动作,琳琅的指尖停一下,沿着她的唇沿走过,慢慢的顺着鬓侧向上,整个掌心便贴在了咎的脸颊上。
仿佛贪恋这肌肤相触地感觉,咎往琳琅的手里偏了偏头,似乎在索取更多的温柔。琳琅失神的望着她,屏住呼吸,慢慢的凑近了咎的面容。
双唇相触的瞬间,温热的气息轻拂,东方咎感觉到唇间贴来的柔软,忍不住的轻抖,睁开眼,却是琳琅细腻白净的脸颊和小巧柔嫩的耳廓。看不到她的眼睛,不知这温柔源何而来。咎僵直着身体,不动不语。
琳琅觉出了咎的紧张,却不见她闪避的动作。另一只手便也抬上来,径直环过咎的脖颈,整个身体倾向咎的怀里,脸上泛起红潮,吻也变得热切起来。
咎的唇齿间有她刚才含着的丁香的味道,混合酒的醇香,让琳琅沉醉。借着酒意,她的情感愈发炽烈,好似埋藏已久的火种有了燃烧的条件,便是纵情的决绝,哪怕最后只剩焚后的余烬,也不舍这一刻的浓情。
一直一直以来,东方琳琅从不敢轻易露出心思。这样不合常理有违人伦的事情让她觉得惶惑,然而情事从来不讲道理,它不会因为不应该便不存在和不发生。东方咎的温和依恋让她生了别样的心思出来,这是连她自己都始料未及的事情。
年幼时候,她与东方哲一左一右牵了咎的手,在这偌大的皇宫里奔跑戏耍。虽然齐王妃从不让咎留在宫里过夜,却依然允许他们姐弟一处相伴。咎不似哲太子一般缄默沉郁,一口一个“姐姐”叫着,那皇室里少见的温暖亲情让琳琅每每对这年幼的堂弟生了亲密的感觉出来。父皇疑忌齐王父子,琳琅的心里暗暗不平,可也难说什么,渐渐成年的咎来宫里的次数慢慢少些,后来更是远赴边塞。琳琅心里的牵挂隐隐约约,却从来不能对人说。姐弟的身份阻住了琳琅,她无法将这日渐浓烈的感觉诉出,只能压回心底。
而向来细腻的东方咎却好似并未察觉出什么,她的温柔体贴似乎永远是对于姐姐的依恋,而且竟然还要琳琅帮她选妃。
多么可笑。
琳琅看着王丞相送来的那些名折,心底的酸涩懊恼无可抑止的翻腾上来,让她难以忍受又不得不忍受。今夜从宫宴开始,她便一直有一股无名的烦躁,看着咎一样疲惫无奈的笑容,甚至有了深深的悔意。
若她出言拦阻,或许,还能够再拖上些时日的吧?
可是那又如何呢,早晚的事情。
而现在,咎抛却那几个如花似玉的新妃,却偏偏在她这里深醉,琳琅无论如何再难以伪装维持长姊的矜持,不如,就此沉沦一次吧。
琳琅已经整个靠在了咎的身上,手箍紧了她的颈,唇在她的唇上肆虐。她享受的闭着眼睛,将长久以来压抑的□释放的淋漓尽致。咎的身上是她渴望的味道,手上的触感是那么柔和细腻,这让她欲罢不能,那些繁缛的礼义道德完全抛诸脑后,只想贴近些再贴近些。
而此刻的东方咎,睁开的眼睛里既没有情迷也不见混沌,平息最初的惊愕后,一个阴暗却清晰的念头浮进她的脑子,一点点变得强烈。她的失神并非因为琳琅的热情,而是,别有深意。
在琳琅再有下一步动作之前,咎缓过了状态,不再僵硬木然,逐渐有了回应。而她的吻却不似琳琅的生涩急迫,而是细致绵长,手环住长姊柔软的腰身,慢慢的把她的热烈减缓下来,逐渐变作温柔的若即若离的亲昵……
不着痕迹的避开琳琅的吻,咎把头埋进皇姊的怀中,喃喃几声,极是困乏的闭上了眼睛。而平缓了激情的东方琳琅,无比喜悦的拥紧了回应过她热情的人,享受着不曾奢望过的幸福。
纳妃之夜依然留宿长公主的未明宫,咎的所作所为让所有的朝臣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自己似乎并不以此为忤,反而不动声色的照旧上她的朝,批她的奏折。妃也纳了,各宫也有了人,王丞相已经再没有了劝诫的借口。皇上喜欢睡在哪里那是他的自由,你总不能把闲事管到皇上的后宫里去吧?
这日南书房里,咎把小路子送上来的茶细细的品过之后,看了看恭顺的立在一旁的贴身内侍,开口道:
“小路子,你几岁开始在我身边的。”
“回万岁,六岁就跟着您了。”
“在齐王府的时候,你可曾清楚外面的事情?”
“余暇时倒也能四处转转,皇上去卢兴堡那几年,小路子闲了常随林总管出府的。”
咎点点头,“那么,市井间的事情,你是清楚的了?”
“不知万岁要问哪些?”小路子疑惑。
“不是要问什么,朕要你出宫去给朕弄些东西来。”把盖碗放在案上,咎说得很是平淡。
“皇上想要的东西,交待下边去办就是了,谁敢说个不字呢?”
咎撇一下嘴角,“那么容易的话,朕就不必跟你说了。”
“是,是!皇上尽管吩咐,小路子一定尽心竭力去办。”
“你去给朕弄几本书来。”
“书?”小路子一时摸不着头脑,“哪里的书有咱们宫里的藏书楼多呀?”
“朕要藏书楼没有的。”
“什么书咱们没有呢?”
“咳!”咎把手握个空拳,抵在嘴上咳了一声,“就是,那些个,杂史逸闻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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