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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页

    楚宫的上空飘过几阵寡淡的白烟,有试探的声声鸟鸣,已见繁茂的树木默然静立,喧腾了整整一夜的皇城终于安静着迎来了清晨。偶尔响起的马蹄声不再狂躁,添了几分从容,已全数进城并且驻扎妥当的东桤军经过一夜的亢奋,也见疲态,逐渐放松了心境,开始运送补给进城,立军布政,安抚百姓。历经一场狂风暴雨般洗劫的楚都,缓慢的,松弛的,开始了新的历史。


    楚天曦自梦中醒来的时候,还依稀有些混沌。长日的辛劳让她已经很久未曾有过如此香甜的安眠了。睁开眼睛,看到晨光投在纱帐上的物影,下身传来隐隐的酸痛在提醒她昨夜似乎发生过什么。露在被沿外的肩头觉出了一丝晨凉,却突然有种强烈的感觉,似是有什么落在她背上的。


    下意识的翻身望过去,东方咎衣着齐整的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两肘架住扶手,双手十指交扣搭在腹间,面无表情又若有所思地望着她。那个面具依然覆在半张脸上,眼中的神色却已不再凌厉。


    天曦半坐着觉出自己的身体在被下的□,往上扯了扯被角,有些窘迫。嘴唇翕动几下,因为不明咎的态度,不知该说些什么。


    咎看她醒了,眼神尚且迷离着,颊边还带了淡淡的红晕。盯了一会儿,看她没有再睡的意思。从椅子上欠起身来,在旁边拿过一个托盘,里面叠的整整齐齐的一套衣裙,放在床沿,又往后坐回到太师椅上。


    天曦低头看了看,竟是自己常日穿的一套,应是搁在云曦苑里的,她如何找到的?而且,记得昨夜该是共枕而眠,她起床穿衣,出去又回来,竟然丝毫没有听到。睡沉到这种地步了?于一个有武功在身的人来说,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是,她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看着,要怎么在她面前穿衣呢?天曦踟蹰着僵持了一会,咎却丝毫没有要避开的意思,似乎摆明要看戏一般。无奈,只得把肚兜中衣拿进被里来,借着锦被的遮掩,尴尬而又笨拙的开始穿衣。


    抬手在颈后系着肚兜的带子时,遮在胸前的被沿竟滑了下去,惹得天曦忙不迭的去扯,没有系好带子的肚兜又掉落下来,一时手忙脚乱,脸上飞起红云,羞窘不已。


    咎不动声色的错开眼睛,看了一下旁边的帐帷,站起来,往露台上去了。转身的时候,一个唇角弯起,忍俊不禁的笑意。


    楚国的百姓经历了连日的战乱和围城时的饥馑,已是疲弱不堪。昨夜破城带来的极度恐慌和惊乱使得这些孱弱的民众已无力去感伤亡国之痛。东桤军在一夜狂暴袭城之后,军纪恢复了严明,秩序井然的在分发粮米等物。人声攘攘的玄武大街上,一匹白色骏马在卫兵围护下缓缓而来,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东方咎依然穿着她的蓝色葛袍,背着劲弓箭袋,只把长刀交与身后的护卫扛着。手提了缰绳,怀里揽着一身白衣胜雪的楚天曦。


    自出了楚宫大门,被抱到“敌风”背上靠在咎的身前,天曦便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咎将她带到楚都大街上展览于楚国民众前的用意是什么。是为了炫耀战果羞辱战败的残军?还是要让自己亲眼瞧瞧这满城的疮痍,看着故国易主,报那当初的暗算之仇。


    整个楚都都知道三年前东方咎狼狈败走,如今挟恨而来,掳了楚人爱戴奉若圣女般的七公主。于不知内情又稍能明理些的百姓来说,着实是一种莫大之辱了。


    “马上那个穿蓝袍的就是东桤王啊?看着忒赢弱的样子。”


    “就是他!听说他杀父弑君才当上的皇帝,还与自己的姐姐□,都生了孩子出来,是个衣冠禽兽!”


    “真的啊?怪不得打仗的时候都叫他半脸邪魔呢,看他天生的阴柔面孔,一副女相,果然恶毒啊!”


    “那张脸不是七公主施计给他伤的么?这下七公主落在他手里,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了。可怜咱们七公主一心为了楚国,到头来受他之辱。”


    百姓间一些悉索的议论自认为声低不为人所察,却早已传进咎和天曦的耳中。天曦依旧闭着眼,东方咎则目不斜视的往前走着,不曾有所反应。


    穿过玄武大街,走了几条街巷后,咎依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天曦心里有些奇怪。却也不好见问,只作不知,任由她策马徐行。


    走着居然出了城,来到南郊的忘忧山地界,这里把守的楚国御林军早换成了东桤军的卫队,见着咎都拜下去。咎挥挥手,便起来立于一旁静候。


    “你师父是在这里?”


    声音自身后传来,天曦一愣。


    “嗯。”想起当年在此的一段,两个人心里各自添了味道。


    咎停了停,又开口道:


    “既到了这,你就去见见,顺便道个别。我在这里候着,快去快回。”


    已经不是当年温柔的问着“跟我回东桤可好”的人了,她的决定再没有可商量的余地,变作直接的行动。天曦恍神间,脚落了地,回头望去,咎的神色平淡,似乎是早已计划妥当情理中的事情。


    忿难平


    转过身来,步步往忘忧山里走,楚天曦心里是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看到她的到来,云中子似是意料之中的表情,并无惊异。


    “师父……”


    “嗯,皇帝送走了?”


    “该是走了吧?”说起楚天明,天曦总有一丝忧心。


    云中子点点头,坐在蒲团上,不再有所言。


    “师父,以后,这里要变作东桤的境域了……”


    “那东方咎不会为难于我,你不必担心的。”


    “徒儿没用……”天曦说着,低了头。


    云中子轻轻摇头,“这本不是你的事。如今战乱已了,百姓反倒能安然生活。你既为中楚尽了心力,也就不必强求太多。”


    “可是,究竟还是……”


    “这也合该是注定的,不是以一人之力就可改变。”


    天曦听见师父这样说,也就不再多言,迟疑片刻,才有些顾忌的开口:


    “以后,天曦恐怕不能常来探望师父——”


    云中子一顿,也就了然,点一下头,


    “是要随她走了么?”


    “徒儿……”天曦低头立在原处,答不出一个是字来。


    云中子淡然一笑,“也好。若是再激恼了她,受苦的就是楚氏一族,恐怕还会连累百姓。好在,也不曾屈着你的。”


    “师父——”天曦脸上一丝赧色。


    “在师父面前,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也不必说那些道义虚礼。若非自己心里许了,想那东方咎,轻易也奈何不得你。”说着云中子抬头看着天曦,


    “你的心思,师父不会不知。自你跟南宫玉蟾定了婚事,三年未曾见你展颜。而如今,眉眼间竟又有了神采,师父再不问世事,也明白个中缘由的。”


    天曦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云中子,也为师父的话不安。


    “师父知道你顾忌什么。世间事,没有两全。随心还是求名,全凭一念。你既已作了选择,总该要放弃些东西。与私心来说,师父还是愿你能如此的。毕竟,为一个虚名弄得几败俱伤,并不算周全所为。至于她的身份,这个全看你。若是计较,便是天大的忤孽;若看开,倒也了了。毕竟,师父也曾——”


    云中子的话停了,叹口气,


    “天曦,是福是祸,皆是定数。你——”说着闭上了眼睛。


    “师父可是要有嘱咐的事情?”


    云中子摇了摇头,“去吧,去吧。”


    楚天曦看着欲言又止的师父,心里添了几分阻梗,却又不好再多问。行了礼,留恋着,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云中子于蒲团上重又开始了静坐,与天曦来之前,并无何异常。


    出来云中子栖身静修的岩洞,楚天曦沿着山路慢慢往回走。到了山脚,看见东方咎下了马,立在一处开阔的地方,倒背了手看着山中景致。见她过来,转过身来,抬了抬下巴。有些探究的口气:


    “这就完了?不与你师父多言语些的?”


    天曦抿了一下唇角,只点了点头,未曾开口。


    “我倒想去见见你那师父的,不知是何样世外高人?”


    天曦看着她的眼睛,“那为何方才不一起去?”


    “你们<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相别,我还是不碍着的好。以后总有机会,再见罢。”说着示意侍卫牵了“敌风”过来,先让天曦上去,自己又攀着鞍鞒,翻身上马。两手从天曦腰间探过去拽了缰绳,调转马头,


    “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呢!驾!”


    “敌风”撒开四蹄,昂首而去。


    楚宫的承天殿暂且做了咎议事的地方,军中大小将领每日在此禀报一干事宜。相对楚国的平抚工作,咎还是更着意同时发兵征讨南溟的韩士钊的战况。同时派了白卫门的人去详查当年哲太子被害一事的内情。从使那种毒箭的山间部族入手,顺藤摸瓜,好牵出背后的主使来。


    这日一早,咎自望星楼起来,束起头发,戴好冠冕,匆匆换着外袍。楚天曦在一旁站着,默然无声。咎一边穿戴着,一边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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