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芹菜晚上回房睡好不好,我一个人害怕啊。
——不好,荻儿今天有点发热,晚上我和娘一起照顾他。
……
——荻儿荻儿,为什么总是他啊?我才是你相公好不好?
——你多大啦?荻儿也是你弟弟,你懂事一点行不行?
……
当熊荻从一个皱巴巴的小肉团长成粉雕玉琢的可爱婴儿之后,熊苇发现她在家里的地位就像白云山的瀑布一样飞流直下。不但奶奶不再像以前那样事事围着她转,连芹菜都顾不上她了。每天从铺子里回来,除了在饭桌上,几乎都见不到她的面,更别说像从前那样一天到晚腻在一起了。
想起新婚那会儿,那是如胶似漆啊,可现在,唉!到底成了没人要的孩子。每天在家里蔫不啦叽的出入,觉得自己真是可有可无的人。
既然家里没意思,不如出去找点乐子好了!
早饭时间,一家人到齐,围桌吃饭。熊荻被奶妈抱了去,在一旁哄着。
熊苇装模作样的吃着早饭,眼珠子却在鬼鬼祟祟的看了这个又看那个。觉得时机成熟,试探着开口,
——爹。
熊远寿正咬一个卷子,听见叫他,抬起眼来,
——嗯?
——我……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想从铺子里拿些钱。
——拿吧。
——多拿点行么?
——行啊,跟卢掌柜说一声。
熊远寿神色平静,父女间的对话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老太太也并没有在意,随口问了一句,
——阿苇你又要买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啊?
熊苇舔了舔嘴唇,有点犹豫的嗫嚅道,
——我……我想去给水心月赎身……
正把一勺粥往嘴里送的群粲停住了动作,看了熊苇一眼,放下勺子,没有作声。
熊老妇人的眉头皱了起来。水心月这个人底细她清楚得很,当初熊苇刚认识那个人的时候她就派熊安去详细打听过了。虽然堕入风尘,这个颇有些才华的女子倒并非恶人,也就睁眼闭眼,不去管孙儿和她胡闹。可是,真要是为一个青楼女子赎身,可就并非轻易混过去的事情。
熊远寿看看说也没说话,熊苇又在埋头吃粥,少不得开口,
——怎么要你替她赎身呢?
熊苇似乎挺为难,有点做贼心虚的偷偷瞄了瞄群粲,看见她并没有什么异常,这才大着胆子回答,
——有个关外的胡人看中了她,要给她赎身带去关外。水心月不想跟他去,可是老鸨的价钱开得高,我……我才想……
——你帮她赎身,那以后怎么安置啊?她一个弱女子,到哪里都容易被人欺负。
——先住咱家啊!
熊苇这次回答的理直气壮,
——咱家绝对不会有人欺负她的!
熊老爷一愣,心知这个呆孩子大概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住到家里来?那不就成了买个二房回来?别人还好说,群粲恐怕不能轻饶了她吧?
——住到家里……这不好吧?……她算你的什么人呢?怎么能住到家里?
——红颜知己呀!水心月说的,她是我的红颜知己!
又是一阵静默,郁群粲的脸色开始发灰。
——咳!嗯……阿苇啊,这个……赎身倒是可以,不过呢,要住到家里来,你还是问问家里人的意见吧?大家同意了才行。
——好。奶奶你同意么?
熊苇倒是听话,马上开始现场问答,熊老妇人没好气的横她一眼,满是恼怒的口气,
——不管!
可是熊苇听不出来,她以为这就算同意了,于是转向下一位,
——娘你同意么?
容氏的脸色有点尴尬,看了看群粲,勉强应着,
——哦……行……行啊……
——太好了!谢谢娘!
最后一个,熊苇虽然心虚,也壮起胆子,
——芹菜你也同意吧?
郁群粲这才抬眼跟她正面对视,脸色很是难看的盯着熊苇,“啪!”的一声筷子拍在了桌子上,站起来推开椅子转身走了。声音之大,吓得奶娘怀里的熊荻一个哆嗦。
——干……干嘛?这……
熊苇还在举着勺子发呆,小声地嘟囔着,又看看奶奶和爹娘,众人都是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望着她。熊爹使个眼色,熊苇这才有所反应,赶紧扔了碗追上去。
——芹菜,芹菜你听我说啊!
群粲听见她追了来,越发走得急,很快就回到了她跟熊苇的卧室里,“嘭”的关上了门。熊苇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被拍在门外。
她扑在门上,整个身体贴住门板,
——芹菜,你听我说么,咱们好商量的,别生气啊,芹菜……
房间里没有声音,群粲根本不搭理她。熊苇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听,手拍着门扇,
——别这样啊,不同意就不同意么,咱再想别的办法。把自个儿关起来干嘛啊?这样关着门,你说话我都听不到的……
人家根本就不打算跟你说话。
——芹菜芹菜,把门开开,快点开开,让我进来……
熊苇似乎并没觉得怎么大不了,以为娘子又闹点儿别扭么,以前每次提起水心月这个话题的时候,好像都要耍点小性子才算完,这次肯定也免不了的,哄一会也就好了。
可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郁群粲把自己关进房里居然整整一天没有出来。熊苇哪儿也没去,就一直在门外,一会儿求饶,一会儿哄劝,好话说了一车,房里居然半点动静没有。连午饭都没有出来吃。
下午的时候,熊苇因为一直说话一直喊,嗓子也开始变得嘶哑起来。
——芹菜,你出来吧,吃点东西喝点水再进去也行啊!你这样不吃不喝,身体受不住的……芹菜……
声音好似在敲一面破锣。
房间里面,群粲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脸上时不时有泪珠落下来。水心月,从她和熊苇第一次见面就扯进了这个人,这几年,一直存在着。熊苇似乎很喜欢到她那里去,听她的话,无论是家里还是外面,什么事情都愿意告诉那个人。时不时就会冒出一句:水心月说怎么怎么样。
现在,连红颜知己都冒了出来,如果接到家里,那知己都可以不要了,直接就会变成熊苇的红颜。那,自己又算什么?
越想越委屈,沉浸在一种难以抑制的哀伤里面,群粲也没有去注意,外面熊苇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蒹儿端了一杯茶过来,
——少爷,喝点水吧,你的嗓子都哑了。
——不喝不喝!
熊苇烦躁的推开了茶盘,一只手挠着头顶,在她卧室的门前走来又走去。她似乎有点明白,水心月和她的群粲,是不可能共处在一个屋檐下的。而她肯定没有第二个选择,被放弃的,定是水心月无疑了。如果让她尝试着放弃群粲,嗯,那个可能不存在。
天渐渐暗了下来,熊苇也不知道来回走了多少趟,尽管她的心里依旧很不愿意把红颜知己让一个胡人带走,可是,又不得不做这个决定了。
熊苇把背靠在了门上,头疲惫的往后抵着,用嘶哑的调子慢慢地说,
——群粲,你出来好不好?我不去给水心月赎身了,你别生气了么……
她也觉得有点委屈,眼里泛了泪上来,想着水心月一直以来给她的关怀和呵护,连背后门闩划开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门一下子打开了,郁群粲两手扶着门扇,红着眼睛站在门口,熊苇却因为背后突然失重,一下子就向后仰了下去。
群粲本来打算狠狠戳她的额一指头的,猝不及防却是一个身体倒向自己,下意识伸手接在了怀里。熊苇倒退两步,整个被群粲抱住了。
靠着群粲的身体,熊苇好不容易才找着平衡,勉强站稳,群粲却没有松手,依旧环着她的腰贴着她,把脸颊靠在了熊苇的肩膀上。好像,好久没有没有这样抱抱她了,本来就瘦的腰身似乎更瘦了些。太多的时间放在了荻儿身上,真的有些忽略了她。群粲想着,胳膊又收紧了一些。
熊苇被抱着,终于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偏着头看看群粲,哑着她的破锣嗓子,
——饿不饿啊?
群粲没说话,埋进脸去闷闷的嗯了一声。
——以后不准这样了……
次日,书房。
熊苇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一个竹篓,里面铺了棉垫,把弟弟熊荻放进去,正好能站在竹篓里。然后她就把这个竹篓背在了背上,一边颠着一边唱儿歌给弟弟听。熊荻对这个新玩意很是满意,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机灵的转着,乐呵呵的用小手抓着熊苇的衣领子,咿咿呀呀的和着。
群粲在书案前写字,时不时抬头看看在那里自得其乐的姐弟俩个,唇边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蒹儿端了茶进来,放在案上,对群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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