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棣华看向闻人缨,见她面上没有半点起伏,只是眼底有一丝自嘲,便追问了一句,
“只是如此?”
这话一出,饶是闻人奎素有涵养也压不住老而弥辣的火气。
听听这话多气人,只是如此?
为了这个天生的三阴绝脉,孙女自小吃了多少苦,每吃半碗饭就要吃一碗药,开始习武后更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稍有懈怠心悸就要发作。
他这个当祖父的,帮又帮不了,替也替不得,生生看着她熬了十几年。
眼前这人居然轻飘飘的说出这么一句混账话,让他如何不气。
童棣华倒也不是看不懂眼色的人,一见老头这炸毛的样子就知道他误会了,但同时也打消了自己最初的顾虑。
于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医生惯常的诡异笑容,“老爷子,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神医请指教。”
闻人奎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止怒’,耐着性子请教。
可童棣华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如坐过山车般又是上天又是入地,一时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老爷子,三阴绝脉并非不能治,但闻人缨最大的问题是被人长期下毒。她现在脉如转豆,再放任下去,恐有天不假年之相。”
“下毒!”
在场所有人几乎都脱口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唯有童棣华,憨憨的朝众人点了一圈头。
“三阴绝脉能治?”
“所中之毒呢,能不能治?”
闻人奎第一个反应过来,再顾不得宗师气度,几步就抢到童棣华跟前。
连问两个问题后又自觉不恭,忙整了整衣冠长身一躬,甫一开口声音竟然有些哽咽,
“请神医救我孙女。”
童棣华当然不好受这个花甲老头的大礼,忙站起来躲开,闻人缨也赶忙去搀扶自家爷爷。
虽然她平日‘老头’前‘老头’后的没有半点尊敬之意,但心里知道这是世上唯一真心疼爱自己的人。
现在见一把年纪还要为自己向别人行这样的大礼,哪里还忍得住,硬气中带着鼻音狠狠说道,“爷爷,我这病要能治早就治了,你别这样。”
“你这丫头,怎么不懂事。”
闻人奎看似蛮横的将孙女轻轻往旁边一挥,又去寻找童棣华。
“行了行了,您这一把年纪给我行大礼我禁不起。三阴绝脉能治,就是用的时间久点,费的功夫多点,”
童棣华赶紧打断这对爷孙。
她出生杏林世家,可父亲虽然医术精湛但因为担着太医院的差使,轻易不能给外人看病。她见惯了别人上门求医,但也见惯了被拒绝之后的沮丧和哀痛。
奈何她空有医术却被束于闺阁,所以现在有机会行医,简直就是来者不拒。不管是西延市或军里的领导,还是驼铃大队那些乡亲,全都一视同仁。
遇到生活艰难的还常常赠药,真正是担得起一句‘医者仁心’。
不过这三阴绝脉虽然并不好治,但冥冥之中遇到她,也算是闻人缨撞了大运了。
“那毒呢?”
闻人奎知道大恩不言谢,也不再拘礼,总归是要厚报的。
“明天去医院先抽血做化验,总之有我和嘉宝在,必然帮你解了就是。”
“好,好,好。”闻人奎点头如捣蒜,“明天就去抽血,那请问这个三阴绝脉什么时候能治?”
“现在就治。”
童棣华也不啰嗦,起身带着闻人缨就要进屋,也不理会院子里的其他人,只在关门时留下一句话。
“嘉宝,第一次行针需要半个时辰,你不要让人进来打扰我啊。”
“嗯啦。”
荣嘉宝答应了一声,朝五叔点点头示意让他护法,自己转身去厨房备了茶点。
随后拎出一个装着木炭的圆桶,用火钳拨了拨掩着的红炭,又加了两根耐烧的新炭架在上面。
这圆桶还是萧千行拿小汽油桶改的。
因为天气渐凉,屋内虽然有火墙火炕,但荣嘉宝和童棣华喜欢院子里开阔空气好,还是常常坐在廊下喝茶说话。
萧千行怕冻着嘉宝,就找了两个中号汽油桶,切割打磨加装提手,又在外面买了半车烧好的木炭,每天下班回来就给她烧好备着。
这会儿在院中招呼客人,荣嘉宝就顺手拎了出来。
此时闻人奎正在跟荣宏宇寒暄,荣宏宇也把妻子和一双儿女介绍给他。
“嘉宝是我二哥的女儿,童医生是我们的姻亲,没想到您老的孙女跟我的嘉音还做了战友了。”
荣宏宇说话客气,言语之中以晚辈自居。闻人奎却不肯托大,非说当年在沪市拜会荣老爷子时是以子侄身份见的礼,坚持要跟荣宏宇平辈论交。
“小公子丰神俊朗,两位小姐更是身手不凡,荣老先生德行昭昭,治家之道更是让我等望尘莫及。”
闻人奎这话说的情真意切,绝没有半点吹捧。
但凡能称得上大家族的人家,从不畏惧一时的起落,只怕子孙不贤后继乏力。
荣嘉明玉树临风和气有礼,荣嘉音又跟自己孙女一起通过了女特种兵选拔,而这位荣大小姐更是气质卓绝身手不凡,俨然是荣家这一代中的领头者。
单看这三位后辈,就能断定荣家传承在三代之内可保无虞。
再反观自家,也难怪他要发出羡慕的慨叹——
第389章 旧人手札
荣嘉音见过闻人奎之后先回了连队,郭思媛也回了自家院子。
剩下几人都是人精,只一味的说着闲话,半点不提闻人缨被长期下毒的事。
还是闻人老爷子关心情切,一遍遍的朝关着的房间看去。
荣嘉宝笑着宽慰他,“老前辈,我婆母既然说了能治就一定能治,天生的三阴绝脉不是小病,即便是用鬼门针法也要花些时间,急不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闻人奎在小辈面前失了稳重,不免有些讪讪。但下一刻彷佛被雷击一般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全然的震惊,
“你是说,你是说,鬼门针法?”
“不错,老前辈这——,”荣嘉宝话还没说完就被闻人奎打断。
“请问这位神医可是姓童?”
“老爷子,你不是真上了岁数了吧。你可是慕名来求医的,你不知道医生姓童?”乔五在旁凉凉说了一句。
他在门子里的辈分奇高,叫一声老爷子是调侃,正经论起来还是兄弟相称。
其他人也觉得奇怪,毕竟刚才荣宏宇也提过童棣华的姓氏。
“不,不,我知道神医姓童,但我没想到是那个童。”闻人奎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
“哪个童?”
荣嘉宝福至心灵,抢先问了出来。
“这说来话长,不过若真是鬼门针法的童家,我这孙女的病就真有救了。”
闻人奎抬手抹了一把眼角,长长吁出一口气,彷佛放下了千斤的担子,再也不往房间那边看,转而向众人娓娓说起这段缘故来。
那还是四十年代末期,闻人缨出生不久,母亲就得了产后风撒手人寰,父亲闻人美无心后宅,闻人缨就被奶娘丫鬟带着由闻人奎亲自抚育。
但没多久闻人缨被诊出患有心悸,老爷子就带着她天南海北的求医问药。但她年岁太小又不会表达,几乎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一直到了南方春城,闻人奎因缘际会救了一位大药材商。
这位药材商本身也通医理,数代之前家族里也出过朝廷大员,只是几番世事沉浮后沧海变了桑田。
他感激闻人奎的救命之恩,替闻人缨仔细看过后,说这症状是天生的三阴绝脉。
“我也是从他口中知道这个病症的名字。原想着他既然懂应该也能治。可他说这病症只是从先祖留下的一卷手札中得知,自己却并不懂医治。”
“那手札中清楚记载,要想治疗三阴绝脉,必须要行针过穴重新打通绝脉,而这绝技鬼门针法已经随着一百多年前一位童姓太医官的陨落而失传了。”
荣嘉宝身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也不等故事说完就急切的打断了他。
“这位药材商姓什么?”
“姓夏。”
~~
姓夏。
姓夏!
荣嘉宝强自按捺住起伏的情绪,端起红泥火炉上温着的茶水给闻人奎续了杯,“老爷子您继续说。”
闻人奎端起茶杯道了声谢,继续说道,
“这位夏先生跟我说如果有一天能遇到当年的童家后人或者鬼门针法的传人,小缨的病就有希望治好。可我从南到北托了很多人帮忙打听,也没有得到什么消息。”
“那位夏先生也不知道童家后人在哪吗?”荣嘉宝状似无意的闲话一句。
“那时正是四十年代末,夏老板出走海外前去京市处置房产,是无意间得到的这本先祖手札。他只说童家获罪朝廷被抄家流放,旁的并未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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