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良玉也跳起来尖声叫道:“正是!若不是你范永斗拍着胸脯说王总兵是你的人、周知府是你的人,说大同城就是咱们自家的后院,谁敢做这杀头的买卖?如今东窗事发了,你倒想把咱们都拉下水?做梦!”
几个人越吵越凶,竟忘了皇帝还坐在面前,撸起袖子便要动手。
王登库一把揪住范永斗的衣领,范永斗反手推开他,靳良玉从旁边踹了范永斗一脚,王大宇拦在中间假意劝架实则拉偏架,梁嘉宾趁乱往范永斗腰眼上狠捣了一拳。
厅中顿时乱成一团,几个晋商扭打在一处,锦冠滚落,衣襟撕裂,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富商巨贾的体面。
朱笑笑坐在太师椅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狗咬狗的闹剧,也不让人去拉。
戚继光和锦衣卫护在他身侧,都把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盯着那几个扭打的晋商,以防有人趁乱暴起。
范永斗到底寡不敌众,被王登库和靳良玉一左一右架住,脸上已挨了几拳,嘴角渗出血来,发髻也被扯散,头发披散下来狼狈不堪。
他用力挣脱王登库的手踉跄退了两步,背脊撞在厅柱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蓦地,他仰头发出一阵嘶哑的大笑,满是癫狂与绝望,在寂静的厅堂里回荡着,说不出的瘆人。
“陛下!你以为抄了我范家便万事大吉了?”他的眼睛通红,死死盯着朱笑笑。
“我范永斗在大同经营二十多年,朝中上上下下喂饱了多少人,连我自己都数不清!从内阁到六部,从司礼监到东厂,哪个衙门没收过我范家的银子?你今天抄了我,那些人不会坐视不管的!你今日能坐在这个位子上,是因为他们还让你坐着。可你要是动了他们的饭碗,他们便不会再让你坐着了!陛下,你就不怕吗?”
厅中骤然安静下来。
王登库松开了揪着范永斗衣领的手,靳良玉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几个晋商的脸色大变。
范永斗这是疯了,竟敢当面威胁天子!
朱笑笑缓缓站起身来,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方田黄御宝,温润细腻,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他走到范永斗面前。
范永斗瞳孔骤缩,下意识想往后退,背脊却已抵在柱子上退无可退。
朱笑笑忽然扬起手,将那方御宝照着范永斗的头狠狠砸了过去。
田黄石坚硬如铁,加上西楚霸王的手劲,这一下又准又狠,正中范永斗的额角。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范永斗惨叫着捂住额头,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地上。
他捂着头蜷缩在柱子下,血将半边脸染得通红,先前的癫狂与狠戾在这一击之下尽数碎裂,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朱笑笑蹲下,将那方沾了血的御宝在范永斗的衣襟上擦了擦,擦掉血迹后才揣回怀中。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蜷缩在地的范永斗,“你方才问朕怕不怕,朕就告诉你,野狐岭上,朕亲手砍了几百颗建奴骑兵的脑袋,亲手开枪打中了努尔哈赤。你说朝中有人?好啊,朕正愁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就当是你给朕递了一份名单,朕会一个一个找他们算账。”
朱笑笑扫过厅中那些噤若寒蝉的晋商,他们都唯唯诺诺低着头,不敢去看范永斗头上几乎能看见御宝章纹的伤口。
“这就是通敌叛国的下场。”
范永斗终于彻底崩溃了,蜷缩在柱子底下浑身剧烈发抖,血和泪混在一处糊了满脸,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像是求饶,又像是哀嚎。
王登库等人吓得瘫软在地,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靳良玉跪着爬过来拉住天子的衣摆,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求饶。
朱笑笑不轻不重地踢开这怂货,一个眼神,锦衣卫便上前把人拖远了,他转身坐下,语气不善地哼了声,“什么档次,也配叫良玉!”
说罢也不再看他们,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王世钦,范永斗,通敌叛国,罪在不赦。着即革去王世钦大同总兵之职,与范永斗一并押回京城,交三法司会审。范氏一族及八大晋商涉案人等全部收监,家产抄没充公。”
朱笑笑看向厅中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豪商:“至于诸位,朕今日暂且不论你们的罪,且看锦衣卫从那些账册书信里能查出多少东西,你们最好盼着自己名字不在上头,若是在上头,便自求多福吧。”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哭声一片,有喊冤的,有求饶的,有赌咒发誓说自己只是来吃酒并不知情的,乱哄哄闹成一团。
朱笑笑充耳不闻,站起身来对骆养性道:“这里交给你了,按名单拿人,一个不许走脱。”又对戚继光道,“走,去聚丰总号。”
聚丰总号的大门敞开着,里头灯火通明,李若琏已带着锦衣卫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所有伙计、账房、掌柜都被押在院中蹲成一排。
院子里的货物堆积如山,有成捆的绸缎,有成箱的茶叶,有成袋的粮食,还有几十口贴着药材封条的大木箱。
李若琏撬开其中一口木箱的盖子,里面哪里是什么药材,分明是明晃晃的刀枪剑戟,刃口还涂着防锈的桐油,在灯光下泛着幽幽寒光。
他又撬开另一口,里头装的是箭头,密密麻麻足有数千枚,每一枚都打磨得锋利无比。再撬下去,竟是起出一套套完整的马鞍和马镫,皮质上乘做工精良,比大同驻军用的还要好上几分。
朱笑笑走进院子时,李若琏正蹲在那些木箱旁边,手里拿着一枚箭头翻来覆去地看。
见朱笑笑进来,他连忙汇报:“陛下,这些箱子里装的都是违禁之物,刀枪、箭头、马具,甚至还有几套完整的棉甲!这些货物少说能武装两千人。”
朱笑笑走到那几口木箱前,拿起一柄腰刀,抽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刀身雪亮,钢口极好,刃纹流畅,比起京营配备的制式腰刀也不遑多让,甚至还要更精良些。
他将刀插回鞘中扔回箱子里,对李若琏道:“把这些东西全部登记造册,连同账册书信一并封存,作为呈堂证供。聚丰总号所有的货物、银两、房产、田契,一律抄没。另外,传朕的旨意,大同知府周应坤即刻革职拿问,大同府经历司、照磨所、司狱司凡与晋商有勾连者,全部收监待审。”
李若琏领命而去,朱笑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物和那几十口装满了军械的大木箱,愤怒的同时又有些后怕。
若没有野狐岭这一仗,这些军械早晚会送到努尔哈赤手里,来日后金叩关,不知要有多少大明将士死在自家打造的刀枪之下。
戚继光站在他身后同样沉默不语,前世在蓟镇防线便深受走私之害,那时候他就恨得牙痒痒,如今总算能亲手把这颗毒瘤连根拔起了。
秦良玉也赶了回来,她走到朱笑笑身边抱拳道:“陛下,四门均已控制,城中守军大部归降,臣已命白杆兵接管城防,替换了原有的守军,各门均已换上咱们的人。”
朱笑笑点头道:“秦将军辛苦了!传令下去,白杆兵和京营轮流值守,今夜城中戒严,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明日一早贴出安民告示,就说大同总兵王世钦、知府周应坤通敌叛国已被革职拿问,八大晋商为虎作伥一并抄没,其余商民人等各安生业不必惊慌。”
秦良玉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陛下,那王世钦手下的兵马如何处置?臣粗略点验了一番,城中常驻兵马约三千余人,其中大半是王世钦的亲信,余者虽未参与通敌,却也多少受过晋商的好处。若全部收监恐激起兵变,若放任不管又怕留下后患。”
朱笑笑沉吟片刻,道:“王世钦的亲信一律拿下,与王世钦一并押回京城受审。余者就地遣散,每人发五两银子遣散费,让他们回乡务农。大同城的防务暂由白杆兵接管,等朕另行委派总兵。”
秦良玉应了,自去安排。这一夜大同城里喧嚣不止,锦衣卫按照名单挨家挨户拿人,八大晋商的宅邸商号无一幸免。
范家的聚丰总号、王家的德盛魁、靳家的义和源、梁家的天顺昌……这些在大同城里赫赫有名的大商号一夜之间尽数被封,掌柜伙计全被带走,库房里的货物银两被抄没一空。
不少百姓躲在门缝后面偷偷张望,看着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富商大贾被官兵押着从街上走过,心中又是惊又是怕,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这些年晋商在大同城里作威作福,欺男霸女,勾结官府鱼肉乡里,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如今见他们一朝覆灭,背地里无不拍手称快。
有那胆大的还从门里探出头来朝那些被押解的晋商啐上一口,旁边的邻居连忙把他拽回去关上大门,生怕惹祸上身。
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抓捕行动已基本结束。
骆养性捧着一份清单来向朱笑笑禀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陛下,昨夜共计捉拿人犯三百七十二人,其中八大晋商家主及亲眷一百四十三人,涉案官员及胥吏八十六人,其余为晋商手下心腹、打手、账房等。抄没现银三百八十余万两,金银器皿、玉石摆件折银约一百五十万两,粮食、绸缎、茶叶、药材等货物折银约三百万两,另有房产、田契、盐引、茶引等不计其数。初步估算,此次查抄所得当不下千万两之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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