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皇帝要从川南开铜矿铸铜钱,恰是一条对症的良方。
若能把铜矿握在朝廷手里增加铜钱铸造,便能慢慢减轻对白银的依赖,铜钱虽不如白银便利,却胜在朝廷可以自行掌控铸量,不受海外贸易的制约。
张居正理清思绪,便铺开纸笔写回信。
先将辽东局势和她的判断写了,又说到陕西清丈田亩的进展。
张懋修与毕自严等人在陕西干得有声有色,前后调换了数十名官员,皆是那些与豪强有勾连的、占着位子不干事的或是年老昏聩难当大任的,腾出来的位子都从那些在京察中表现突出的循吏中选拔补上,不拘资历只看实绩,又在陕西各乡各里设了监察小组,由那些在当地有威望的正直之人充任,专盯政令执行。
说完这些,张居正才提起一条鞭法的弊端。
一条鞭法将田赋、徭役、杂税合为一条按亩征银,本意是简化税制杜绝层层加派,可地方官府在折算银两时往往高估粮价、低估银价,百姓交的银子比实际该交的多出了许多。
豪绅大户田多却按丁纳银,贫民丁多无田也要按丁纳银,看似公平实则苦乐不均。
朝廷收了银子之后到地方采买粮食时粮价波动无常,丰年粮贱银子花不出去,歉年粮贵银子不够花,也会徒增损耗。
张居正提出了三条针对性的修正之策。
其一,核定折价。各府县每年的粮银折价由布政使司统一核定公示于众,不许地方官私下加价,违者以贪墨论处。
其二,摊丁入亩。将丁银并入田赋按亩征收,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无田的不交,如此既可增加朝廷总收入,又能让贫民喘一口气。
其三,粮银双轨。在交通不便的偏远州县允许百姓以粮抵银,按当年的核定折价折算,既免了百姓卖粮换银的损耗,又充实了地方常平仓的储备。
她写完后从头至尾看了两遍,总觉得言犹未尽,又提笔在末尾加了一段。
这些日子陕西那边官员上下换了一轮,监察也渐入正轨,陛下若有意试行摊丁入亩,陕西便是现成的试验地。那地方刚经过清查田亩,地籍是新造的不怕豪绅隐匿,各级官员多是新换的不会阳奉阴违,监察也比别处更严些,即便有人想从中作梗也有法子治他。
信写到这里已是洋洋洒洒十余页,张居正只觉腹中饥饿,抬头看窗外天色竟已全黑了,才发觉自己只顾写信连晚膳都忘了。
她接过宫女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吃了半碗粳米粥并几样清淡小菜,又拿起那封信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才将信封好交给陈栩。
“让人快马送往川南,越快越好。”
陈栩领了信退下。
张居正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望着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摊丁入亩的事。
前世若是能有皇帝这般从地方到中央、从军队到财政的全面支持,她何至于把一条鞭法推行得那般艰难?何至于留下那么多遗憾?
翌日一早,张居正便召了方从哲等阁老并工部、户部、兵部三部尚书到文华殿议事,将皇帝要从川南开铜矿的打算说了,又把自己修正一条鞭法的几条措施提了出来,让他们逐条议论。
方从哲听罢,捋着胡须缓缓开口:“摊丁入亩之事,臣以为可行。只是此事牵涉甚广,不可一蹴而就,娘娘既说先在陕西试行,臣以为甚妥,先看一两年成效,若无大碍再逐步推往他省。”
刘一燝却有些不以为然:“娘娘所虑固然周全,但摊丁入亩毕竟与祖宗成法不合。一条鞭法已是万历年间才行的新法,如今又要改,只怕朝中物议难平。且豪绅大户田多,摊丁入亩便是要他们多交银子,这些人岂肯善罢甘休?”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道:“刘阁老,祖宗成法也要因时而变。《周礼》田赋之法,有田则有赋,有丁则有役,田丁分征是古制。一条鞭法把田丁合征,看似简化,实则把徭役也折了银加到田赋里,百姓的负担并未减轻。如今摊丁入亩便是要把这层不公再调过来,让有田的多出、无田的少出,至于豪绅大户,朝廷的法度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愿不愿意了?”
刘一燝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兀自不服气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只得闷闷地拱了拱手不再开口。
孙如游见状连忙打圆场:“娘娘说得是,陕西试行之事臣附议,只是川南开矿铸钱却还有个难处。川南黔北之地虽已平定大半,到底山高路险,矿工从何处招募,冶炼的工匠从何处调派,铸出来的铜钱又如何运出来,这些都是未知之数。”
张居正颔首道:“孙阁老所虑极是,所以本宫按陛下的意思拟了几条章程,矿工便从当地土民中招募,按工给酬,与朝廷募兵同等待遇,家属可随矿居住,由官府配给口粮。冶炼工匠则从工匠局调派,毕懋康与宋应星已琢磨出了新法炼.铜,比旧法省了三成炭火,出铜率却高了二成。至于铸出来的铜钱不必急着运出,先在川南黔北流通,逐步替代当地流通的私钱和白银,待流通稳固了再沿长江水运出川充实国库。开矿所需银两也只从内帑拨付,不用户部的钱,户部只消派人去监督账目便好。”
户部尚书王永光听得连连点头,又问:“娘娘,铸钱所需的铜料眼下能出多少?”
张居正道:“陛下已着人勘探过,说那条矿脉的矿层极厚品位也高,按新法冶炼,一座炉子一天能出铜二百斤。若能在矿区建二十座炼炉,一年下来便是百万斤铜,铸成铜钱可当数十万两白银之用。所以工部这边要提早准备,姚尚书,你可有什么难处?”
工部尚书姚思仁忙道:“回娘娘,臣已命人加紧赶制采矿器械,只是云贵那边的山路实在难走,大型器械运不进去,只能在当地就地取材。”
张居正思忖片刻,道:“那便在矿区附近设一处工匠分局,从京里调一批手艺好的师父过去带徒弟,一边采矿一边培养当地的匠人。川南的山里有的是好木头好石料,就地取材反比从京里运过去更便宜,姚尚书只需把最紧要的工具和图纸运过去便好,余下的让他们在那边自行解决。”
几位阁老和尚书们你一言我一语,将开矿的事一一议定了章程,前后足足议了将近两个时辰。
待到众人告退时,张居正已觉腰酸背痛,却强撑着没有露出疲态。
她唤了陈栩进来,把几道旨意逐条交代了一遍着他发出,末了才扶着桌沿站起身来挪到床边,一头栽进锦被之中几乎沾枕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迷迷糊糊间,她梦见自己站在文华殿内,手里拿着本《帝鉴图说》,面前是一个皇帝。
他托着腮歪着头,笑嘻嘻地看着她。
张居正严肃地咳了一声,说陛下该背书了,他便正襟危坐,一本正经道:“赵普半部论语治天下,朕一条鞭法富万民,先生以为如何?”
不如何。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
直到掌灯时分,张居正才睁开眼。
醒来便看见徐碧站在床边,脸上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神色。
“娘娘可算醒了,谭御医适才来过,叮嘱务必将这姜枣汤趁热喝了,又在娘娘的安神香里加了几味疏肝理气的药。”
张居正起身,接过姜枣汤慢慢饮了,刚放下碗,忽又想起一事来,问道:“辽东那边可有新消息?”
徐碧道:“有一份兵部递来的急报,锦衣卫的暗探已进了建州,回报说皇太极率部北上海西旧地,正与叶赫余部交战,往来兵马皆在抚顺以北。”
张居正微微颔首,证实了自己的判断,又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徐碧替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退出去掩上了门。
寝殿里安静下来,只有更漏里水滴落下的声音。
张居正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伸到枕下,触到那枚核舟。
那日在夜市里赢到手,朱笑笑只把玩了片刻便塞给她揣着跑去变戏法。
算来也近一年了,最初她还不时担心皇帝安危,后来在信中见他不知疲倦满天下跑,只得放平了心态。
事情虽多,但张居正就是喜欢这种卷生卷死的充实感,都一把年纪了,偶尔蹦出些相思挂念也只是繁忙公务的调剂,算不得儿女情长。
她攥紧了核舟,皇帝不回来也好,省下了应付的时间,反正皇帝也不碰她。
核舟被体温焐得温热,舟底那些细密的花纹硌在指腹上带来一种踏实的触感。
张居正把脸埋进枕头里,睡意渐渐漫上来之际,她眼前忽然毫无征兆地闪过一道光,只见一块半透明的光幕凭空浮在面前。
【封侯非我意邀您加入群聊——让大明再次伟大】
【是否同意?】
张居正浑身一震,睡意登时全消,霍地坐起。
光幕上那行字微微闪烁,正安安静静等着她的答复。
第63章
张居正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心里转过无数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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