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神色比方才郑重了几分,“这是民妇整理出来的南京、苏州、扬州三地有意入股南洋商会的豪绅名单,共计三十六家,皆是家资殷实且与海外买卖素有往来的。其中有七家是正经做海商发了家的,底子干净,在地方上名声也不差,民妇已让人私下探过他们的口风,都对入股商会之事颇感兴趣,只是尚在观望,不敢贸然应承。”
朱笑笑接过那份册子翻看,一面道:“正经做海商的自然要拉拢,他们才是南洋商会真正的根基,那些只想借着商会的名头捞一笔就走的投机之辈朕也会让他们进来,只不过他们进来之后便由不得他们想走便走了。”
第72章
梁巧云听出皇帝话里有话, 也不深问,她做了这些年买卖,深知生意场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有些富商虽然贪婪,却也精明强干, 只要把规矩立好了,他们便是一把极好用的快刀,能用他们去撬动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比朝廷直接下旨要灵便得多。
朱笑笑将那份册子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指着其中几个名字对梁巧云道:“陈继昌、沈万川、陆成辅这几家你亲自去拜访邀他们入股, 告诉他们, 南洋商会不是寻常的商帮会馆, 而是由皇家担保朝廷特许的海商总会, 入了股便享有独家经营南洋几条最肥的航线之权,市舶司的关税还可以减半征收。”
梁巧云逐一记下, 又问:“那其余几家投机之辈呢?可要民妇一并去联络?”
朱笑笑将册子合上递还给她,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不急, 等陈继昌他们先入了股, 赚了钱,那些人闻着肉味自然会自己找上门来。到那时候主动权便在咱们手里了,入股的门槛是多少、分红的章程怎么定、商会的规矩谁来立,都由咱们说了算,他们想进来分一杯羹,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梁巧云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聚宝斋的盲盒是让那些豪绅尝到甜头,南洋商会则是要让他们把身家性命都拴在这条船上,一旦上了船便再也下不去, 船上有他们舍不掉的利润,也有他们扛不住的风险。
到那时候朝廷再要推行新政整顿商税,这些豪绅便不再是阻力,反倒成了最积极的拥趸。
她躬身应了,正要退下时忽然想起一事,又转过身道:“苏州那边天地会的弟兄传了消息回来,说织工们近来闹得厉害,有几家大机户联合起来把工价又压了一成,说是什么海外生丝跌价,织造衙门拖欠货款,实在发不出工钱来。织工们忍了半个多月,前几日有个姓孙的老织工带着几个徒弟去机户家理论,被机户的家丁打了出来,那老织工断了一条腿,如今躺在家里连药钱都凑不齐。弟兄们问要不趁机把事闹大,也叫那些黑了心肝的大机户知道知道工人的厉害。”
朱笑笑沉吟片刻,看向窗外秦淮河上的灯火,江南的富庶底下压着的是无数织工的血汗,那些织机日夜不停地响着,织出来的绫罗绸缎穿在豪绅身上,卖到海外番邦,织工自己却连一件像样的棉袄都置办不起。
“不必急着闹大。”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老织工的腿先凑些银子替他治着,告诉织工们,硬碰硬不是办法,他们手里没有刀枪,跟机户的家丁正面冲突只会白白吃亏。可他们手里有一件机户没有的东西,苏州城里几千台织机,哪一台不是靠织工的手在转?只要他们的手停了,机户的织机便是一堆废木头,订单交不出货,官府的织造绸缎交不了差,用不了十天半个月,急的不是织工,是那些大机户。”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梁巧云,目光里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锐利:“你让天地会的弟兄们去跟织工们说,要涨工价不能单打独斗,得拧成一股绳。松江的棉纺织工、苏州的丝织工、常州的麻织工、镇江的染匠,各行各业的工人都该有自己的行会,自己的规矩,自己的领头人。这些行会不必叫行会,可以叫工会!工人们要联合起来维护自身权益,机户不给涨工价,工会便组织工人一齐罢工,罢到他答应为止。官府要是偏袒机户锁拿工人,工会便联名往巡抚衙门递状子,巡抚衙门不管便往京城递,京城再不管还有天子的锦衣卫,朝廷的法度里可没有哪一条写着工人要求涨工价便是犯法。”
梁巧云听得心头激荡不已,她虽是商贾出身,却也曾亲眼见过苏州城里那些织工过的什么日子。
寒冬腊月里整日待在织机前,脚趾冻得发紫也不敢歇,因为歇一日便要扣一日工钱,一家老小就指着那点微薄的工钱活命。
工人若不抱团,便永远只能任人宰割。
梁巧云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沉声应道:“陛下放心,民妇这就让人传话去苏州,天地会在苏州的人手虽不算多,却都是信得过的弟兄,有几个本就是织工出身,在同行里颇有声望,由他们出面联络工会的事最合适不过。只是工会若要正大光明地立起来,少不得要与地方官府打交道,苏州知府那人圆滑得很,既不想得罪大机户也不敢明着偏袒织工,想来是会揣着明白装糊涂,一拖再拖。”
她说到这里,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明的光,“民妇倒有个主意,能叫这苏州知府不得不站出来替织工说句公道话。”
朱笑笑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梁巧云便将她的想法细细说了一遍。
原来苏州织造衙门每年都要向宫里进贡一批御用绸缎,这批绸缎的织造期限极严,误了期限便是欺君之罪,织造太监和苏州知府都担待不起。
若是工会组织织工在御用绸缎即将交货的当口集体罢工,织造衙门交不出货来,自然便要向大机户施压,大机户扛不住官府的催逼便会主动找工会谈判,到那时候主动权便不在机户手里了。
朱笑笑听罢微微颔首,笑道:“此计甚妙,只是要把握好分寸,罢工的时机要恰到好处,太早了机户尚有余粮,太晚了御用绸缎当真误了期限,织造衙门那边也不好收场,这事你去安排,务必做得滴水不漏。”
梁巧云领命而去,书房里重又安静下来,朱笑笑独自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打开群聊给骆思恭发消息,让他从京城抽调几个熟悉江南事务的锦衣卫暗桩到苏州去,配合天地会暗中保护工会的领头人,莫要让大机户勾结官府暗中下黑手。
又把方才与梁巧云商议的事挑要紧的跟皇后说了,请她在京中留意苏州织造衙门那边的动静,万一事情闹大了需要朝廷出面调停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安排完这一切,朱笑笑才重新坐回案前翻开那份豪绅名单细细琢磨起来。
陈继昌是南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海商世家,祖上自嘉靖年间便往日本、吕宋贩运生丝与瓷器,积攒的家底少说也有几十万两银子,难得的是此人在南京商界名声极好,修桥铺路、施粥赈灾的善事没少做,与地方官府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客气关系。
沈万川是苏州人,专跑南洋航线,从暹罗运回来的香米在江南卖得极好,又兼做珠宝生意,据说在满剌加还有一处货栈。
陆成辅是扬州盐商出身,这些年盐业买卖不好做便转而投资海商,手底下有七八条跑南洋的大船,在福建水师那边也有几分人脉。
这三家若肯带头入股南洋商会,余下的豪绅自然会跟风而至,可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银子掏出来,光靠嘴上说说是不行的,非得让他们亲眼看见实实在在的好处不可。
朱笑笑思忖片刻,心中便有了计较,给郑一官发了消息,让他以海事局的名义发一份南洋航线勘查的文书过来,文书中要详细列明朝廷水师在南海各处岛屿设立的补给站位置、已探明的安全航线、以及水师能为商船提供的护航范围。
这份文书是给陈继昌那几个真正懂行的人看的,他们一看便知朝廷这回是动了真格,不是空口白话地画大饼。
郑一官的效率极高,不到十日便将那份文书送到了南京。
朱笑笑把文书交给梁巧云时又附了一份南洋物产图,图上标注了暹罗的香米与红木、安南的象牙与犀角、吕宋的香料、满剌加的锡矿,每一样物产的产量、市价、运输成本都写得清清楚楚,比寻常海商的货单不知详尽了多少倍。
梁巧云与陈继昌约在秦淮河畔的得月楼会面,这座酒楼是陈继昌自家的产业,临河的三层楼阁,推开窗便是十里烟波。
陈继昌年过五旬却保养得宜,穿着一件沉香色的潞绸直裰,蓄着三缕长髯,面容清癯,有一种久历商场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与精明。
他见了梁巧云便拱手寒暄,面上笑容和煦,梁巧云与他客套了几句便切入正题,将南洋商会的章程与海事局的护航文书一并放在他面前。
陈继昌翻开那份海事局的文书只看了几行,神色便微微变了。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海商,对朝廷水师的底细再清楚不过,从前那些水师的战船连近海的倭寇都防不住,哪有余力替商船护航?
可这份文书里写的却截然不同,新式蜈蚣船航速比旧式福船快了一倍,船头安的是工匠局新造的长管重炮,射程比佛郎机人的大炮还要远上三分,更叫他心惊的是文书末尾盖的那方朱红大印,不是什么兵部或是巡抚衙门的印,而是海事局的关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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