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卫孙振邦、松江千户所郑恩革职拿问,麾下涉事兵丁全部遣散。扬州卫刘肇基因未参与调兵,事后又主动上疏请罪,仅以失察之名罚俸半年,仍留原职。
沈万川替其侄沈兆麟上了一份请罪折,言辞恳切,只说家门不幸,教侄无方,愿将南洋商会名下全部股本银五万两捐予苏州工人合作社以赎家门之罪。
镇江染匠行会的工人们在宣判之后赶了整整一宿夜工,将一面四丈见方的素锦染成御用明黄,又以绯红丝线绣了四个擎天大字,天日昭昭,雇了八名壮汉抬到聚宝门外献给天子。
三日之后,朱笑笑在南京皇宫奉天殿举行了一次朝会。
秦良玉从川南带来的白杆兵与川军精锐,戚继光带来的闽军与京营精锐,曹变蛟的三千广东水师步卒,以及从浙江赶来的銮驾护卫,近三万人马齐聚南京城外,营帐连绵数十里,旌旗猎猎遮天蔽日。
每日操演时战鼓声隆隆如雷,飞雷炮试射时火光冲天硝烟弥漫,把紫金山上栖息的鸟雀惊得四散飞逃半月不敢归林。
朝会上,朱笑笑当众宣布了对江南官绅豪强勾结一案的处理结果,又将早已拟好的新政章程逐条颁布。
南洋商会正式升格为大明海商总会,总号仍设在南京,另在广州、泉州、宁波、天津设四处分号,陈继昌出任首任会长,梁巧云以正四品太仆寺少卿衔兼任海商总会监理,专司监督商会账目与调解海商纠纷。
海事局升格为海事都察院,郑一官以从三品衔出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领海事都察院事,全权负责南海护航、海图测绘、战船督造与海商税收诸务。
《江南新报》由民办升为官督民办,朝廷每年拨银若干充作经费,报馆总号设在南京,苏州、松江、杭州、扬州等处各设分号。
焦竑被起复为翰林院侍读学士兼领《江南新报》总纂,那几位一直替报馆撰稿的推崇李贽学说的学生也各授以编修、检讨之职,专司报刊编务与士林舆论引导。
工会与合作社的章程经户部与刑部共同修订之后正式颁布天下。
各府各县凡有雇工五十人以上之作坊、织坊、矿场,均须设立工会,由工人公推代表与东家共同议定工价工时,官府居中仲裁。
工人自愿集资设立之合作社享有与寻常商号同等之经营权与纳税义务,其利润按劳分配,官府不得任意干预。
劳工纠纷由各府县新设之劳工调解处专司裁断,调解处官员由巡抚衙门从当地素有声望且不涉劳资利益之人中选任,任期三年,不得连任。
新铜钱的铸造与发行被正式纳入朝廷的财政大计。
川南滇铜矿区由朝廷设官开采冶炼,铜料经潘季驯疏浚之后的长江水道源源不断运往南京、武昌、成都三处新设之铸钱局,所铸铜钱成色足分量准,官定兑换比价每两白银兑铜钱一千文,各地银号每日挂牌公示不得私自涨跌。
凡朝廷征收之商税盐税关税自即日起以新铜钱结算,民间买卖仍许银钱并行,但大宗交易鼓励以铜钱兑付,渐次收拢白银以充实国库储备。
江南几大钱庄因拒绝收兑新钱蓄意扰乱市价被锦衣卫查抄,掌柜下狱,家产充公。
清丈田亩与摊丁入亩之政从陕西一省试行推广至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四省。
张懋修被从陕西召回,升任户部左侍郎兼领江南清丈总督之职,专司督办南直隶与浙江两省的清丈事宜。
徐光启仍留陕西主持水利与番薯推广,毕自严调任湖广巡抚,高迎祥则被破格授为陕西监察都尉,率领他那一班监察小组成员继续扎根,专盯地方官府与豪绅大族在清丈中的阳奉阴违之事。
一切议定之时已是六月中旬,南京城外的大军在戚继光与秦良玉的统率下拔营北上开赴辽东前线。
朱笑笑在刚摊牌时就给皇后发了消息,趁南京的情况还没传开,那些朝中响应的官员都可以准备收拾了。
这日朝会,张居正端坐在凤椅上,面对着一群已经吵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朝臣。
毛士龙站在丹陛下,手里攥着一份誊抄的弹劾奏疏,言辞慷慨激昂:“娘娘!南京六部联名弹劾朱啸林勾结白莲教一事证据确凿,此人在江南以海商之名行邪教之实,南洋商会乃其敛财之私库,工人合作社乃其网罗教徒之香堂,《江南新报》更是蛊惑人心之法坛!今南京周侍郎等人联名上书请朝廷彻查,娘娘却将奏疏留中不发,此是何意?”
暴谦贞紧随其后,声音比毛士龙又高了三分:“臣附议!朱啸林此人来历不明,短短一年便在江南聚敛巨资,又结交海事局官员,分明是图谋不轨!娘娘若执意包庇,恐伤天子圣明,更损娘娘自身清誉!”
张居正坐在凤椅上,面色如常,心中却早已不耐烦到了极点。
这些人翻来覆去就是那套话,从三天前就开始轮番上阵,她之所以压着不动,是因为皇帝那边还没有最终消息,需要配合行事先稳住。
眼下终于可以发落,她也不急着驳斥,这两年她以皇后之身理政,朝中大小事务从工部营造到廷推人选,无一处不经她亲自过问。
那些弹劾她、质疑她、暗中给她使绊子的官员,她或调或贬或压,手腕之老辣令满朝文武渐渐不敢再当面挑衅。
唯独这一回,这些人仗着南京六部联名上疏的声势,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面前拍桌子瞪眼。
张居正忽然想起了皇帝的促狭性子,嘴角微微一翘,若非他故意隐藏身份哪里能看到当朝天子被联名弹劾的好戏?
她也逗逗这些不开眼的蠢货吧。
于是朝臣们便看见,皇后听了两人进言后,脸上的神情毫无征兆地变了,那道素来端凝得如同一堵铁壁般的从容面具仿佛碎裂开来,露出底下毫无防备的慌乱与心虚。
毛士龙的眼睛几乎在同时亮了起来,他在都察院见惯了被弹劾的官员各种失态的模样,眼前这一幕与他记忆中那些心虚之人的反应简直分毫不差。
果然!果然!他心里那团憋了近两年的火苗腾地烧成了熊熊烈焰,这个把持朝政牝鸡司晨的女人终于被他抓住了把柄!
他当即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亢奋:“娘娘为何神色慌张?臣不过据实弹劾朱啸林勾结白莲教一事,娘娘若是心中坦荡,何至于此!”
身旁暴谦贞与惠世扬也已悄然挪步分立他左右两侧,三人呈犄角之势,将这文华殿的丹陛之下俨然当作了围猎的刑场。
暴谦贞趁势逼上,他那张枯瘦的脸上泛起一层异样的红光,语调高昂:“娘娘素日里端严自持,从不曾在朝堂上失过分寸,今日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海商竟失态至此,臣敢问娘娘,那朱啸林与娘娘究竟是何关系?娘娘这般回护于他,莫非……”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眼里闪烁着的暧昧而恶毒的光芒已经把未尽之言说得明明白白。
殿内顿时嗡嗡声四起,那些原本还只是在旁观望的官员们也纷纷躁动起来,有那素来畏惧皇后威势的不敢声张,只是频频拿眼角余光去觑凤椅上的动静。
也有那早就对皇后理政心存不满的,此刻见毛士龙等人占了上风,便也壮着胆子跟着附和了几声,说什么事关国体,娘娘当自证清白,娘娘若不解释恐难服众之类的话,声音虽不大,却如同一群苍蝇在殿内嗡嗡乱转,搅得人心烦意乱。
杨涟站在文臣班列中眉头紧锁,他素来与毛士龙等人立场相近,对皇后理政也颇有微词,可他到底是个正人君子,见暴谦贞竟敢在朝堂上公然暗示皇后与人有私,只觉得这话说得实在太过下作,忍不住出列沉声道:“暴给事中慎言!娘娘乃一国之母,岂可当庭以这等暧昧之言相诘?便是风闻奏事也要有个分寸!”
他这一开口,左光斗也站了出来,语气虽不如杨涟那般严厉,却也劝毛士龙等人适可而止,莫要把言路的体面都丢光了。
可毛士龙哪里还听得进去?皇后垂帘听政两年,朝中大事小事都要看她的脸色,当初在奉天殿上被她当众驳得哑口无言,这口气憋了两年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口子,便是杨涟和左光斗一同来劝也拉不住他。
他不但不退,反而愈发咄咄逼人,仗着杨涟开了言路的由头,索性把话挑得更明:“杨大人此言差矣!皇后母仪天下,理应为天下女子表率,若其身不正,何以正天下?娘娘今日若不能将那朱啸林与娘娘的关系当庭说个明白,臣便只能上疏请陛下圣裁了!”
殿内本就因两派争执而紧绷的气氛被这句话彻底点燃,支持毛士龙的一派纷纷附和,说不清便是有鬼,堂堂中宫岂能与江湖妖人有涉。
另一派则强烈反对,说暴谦贞无凭无据妄加揣测,皇后清誉岂容轻辱。
两派你一言我一语在丹陛下吵得不可开交,若不是中间还隔着几个年高德劭的老臣横眉怒目地拦着只怕当场便要动起手来。
张居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方才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早已不知何时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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