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到谷口,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驼铃声,夹杂着女子银铃般的笑声,紧接着便见一队回鹘商旅牵着骆驼从山道拐角处转了出来。
骆驼背上驮着成捆的羊毛毡与干果,后头跟着几个头戴绣花小帽,身穿彩条长裙的年轻女子,一个个碧眼深目,赤足踩在沙土地上也不嫌硌,脚踝上的银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她们见了朱笑笑一行,先是怔了怔,随即为首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格外明艳的姑娘便径直走了过来,朝他大大方方地施了一礼。
朱笑笑随口应了几句,问了问她们商队的情况与沿途驿站是否畅通。
那姑娘如实答了,一双碧莹莹的眼睛却不住地在他身上打转,眼中多了几分好奇,又注意到他虽是汉人打扮,却晒得面皮微黑,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历戎马的气度。
她竟大胆地上前一步仰起脸来,毫不扭捏地说:“我的名字叫阿孜古丽,于阗人,年方十七,家中是做羊毛生意的,父兄常年在天山南北贩货,学了几年汉话,也识得几个字,这位将军可曾娶妻?若不嫌弃我愿以身相许,随将军回中原去。”
她说这话时语调自然得很,倒把朱笑笑弄得一愣,这西域美女也太热情了吧?
不过明军刚刚横扫西域,择偶倾向转变也是有可能的。
张居正站在朱笑笑身后半步,旁人看不到她的投影,她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在阿孜古丽那明艳不可方物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
她原也觉得,皇帝纳不纳妃于她而言不过是多一个要管理的人罢了,后宫里多一个异族女子,只要安分守己不生事端,她自能以中宫之度妥善安置。
可此刻亲耳听见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女当面向皇帝求嫁,心里却忽然泛起一股极细微的酸涩,如同老陈醋滴在清水里,不浓烈却泛泛地散开了,怎么也收不回去。
朱笑笑倒没留意她的神色变化,只是笑着朝阿孜古丽摆了摆手:“多谢姑娘美意,家中娘子管得严,不敢纳妾,你们于阗的葡萄干若有多余的,倒可以卖些给大营的伙头军。”
阿孜古丽愣了愣,大约是没料到这般英武的将军竟会说出家中娘子管得严这种话,回头看了看身后同样面露诧异的同伴,又转过头来认真地打量了朱笑笑几眼,忽然掩嘴笑了起来。
“没想到将军这般英雄人物也惧内,我会在龟兹城的于阗客栈等三日,若将军改了主意,三天之内随时可以去找我。”
说完也不纠缠,朝朱笑笑眨了眨眼,带着她的同伴们转过身去,银铃叮叮当当地渐渐远了。
张居正等那银铃声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处,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管得严?不知陛下是被谁管得这般紧。”
朱笑笑回头迎上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理直气壮道:“自然是皇后,朕出门前皇后说了,若敢在西域沾花惹草,回来便罚朕跪搓衣板。”
张居正倒是头一回听这个说法,朱笑笑解释说是洗衣裳用的木板子,上头刻着一道道的槽,跪上去膝盖硌得慌。
她想象了一下当朝天子跪在搓衣板上的模样,终于没忍住弯起了嘴角,却仍要端着皇后的架子道:“陛下既然知道怕,怎么不干脆亮出銮仗让她知难而退?偏要拿我当挡箭牌。”
朱笑笑凑过来牵她的手:“朕便是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朕是个怕老婆的。”
张居正本也只是三分醋意,被他这么一闹便散了,任由他牵着,两人翻身上马,渐渐便把身后的幽谷与温泉都抛在了身后。
马背上风声呼啸,暮色自天山雪顶一路往下流淌,草原褪尽了白日的燥热,远近牧人归圈的吆喝与驼铃交织,帐落间炊烟已零零散散地升起,被晚风一带便贴着草浪飘远,将暮色染得愈发苍茫。
朱笑笑伏在马鞍上,耳边是风与马蹄织成的节奏,胸腔里还残留着方才幽谷中那股子意犹未尽的燥热。
他低头去看皇后,她也恰好侧头看过来,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面颊上还残留着被温泉的硫磺熏出的红晕,暮色铺在她侧脸上,衬得她眉眼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张居正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下巴搁在自己头顶上,胸腔里心跳沉而有力,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脊背。
他一手控着缰绳,另一手拢在她腰侧,指腹隔着那层水波纹的云锦缓缓摩挲,力道时轻时重,像是在把玩一件舍不得放手的木雕。
“陛下,这是在马上。”她低声说道,背心不由自主地绷了起来,隔着衣料感知到他的变化,那股熟悉的压迫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微妙,更让她心跳加速。
第85章
朱笑笑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闷声回了句:“马上便马上,朕又不是没在马上睡过觉。”
说着便拿嘴唇去碰她耳后那一小片被风吹得微凉的肌肤。
张居正被他这般无赖行径闹得又好气又好笑,偏生今日见了这般壮阔天地, 心中那团被宫墙与朝堂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文士疏狂竟隐隐有了破土之势。
她仰头望了一眼头顶那片被暮色染成绛紫色的苍穹,忽然觉得自己前世今生谨守的那些规矩和界限在这般天高地阔的山野间显得渺小而可笑。
罢了罢了, 反正也没人能看见这投影幻象,她索性放松了身子,不再绷着那副端庄自持的架子, 任自己沉沉地陷进他怀里。
朱笑笑感觉到怀中那具身躯骤然软化下来, 那股子若有若无的推拒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放松的信任与交付。
他心头一烫, 便也不再克制。
马背上的颠簸恰成了最自然的节拍, 那匹汗血宝马正沿着山脊上一道缓缓起伏的草坡下行,每一步都带起一阵轻柔的晃动。
张居正被他这般慢条斯理地煨着, 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要化在那无休无止的颠簸里了,压抑而绵长的低吟断断续续地散在风里。
朱笑笑听见便愈发得寸进尺起来,将她往怀里又捞了几分, 让马儿加快了步伐, 山脊上的风呼呼地掠过耳畔。
马背的颠簸也愈发急促起来,连绵不断,如羯鼓催花,如急雨打荷,将两人之间那层稀薄的克制彻底撕了个粉碎。
张居正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抛进了一条湍急的山溪里,四面八方都是奔腾的水流,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知过了多久,才感到身后的人猛地绷紧了脊背,将她死死箍在怀里, 两个人便一同从浪尖跌落下来,坠进那片被暮色与星光笼罩的无边静谧之中。
夜幕已在不知不觉间悄然降临,天山上的星空与中原截然不同,没有宫墙檐角遮挡,银河从东边的博格达峰一直流淌到西边那片无尽的戈壁深处,密密麻麻的星辰亮得几乎有些不真实,仿佛踮起脚尖便能摘下一把来。
张居正下马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让他揽着缓了好一阵。
朱笑笑将斗篷解下来裹在她身上,两个人并排躺在尚有余温的草坡上望着头顶那片浩瀚星海,享受着身体残留的余韵,谁也不急着开口说话。
“朕小时候在宫里看星星,只能看到那么一小块。”过了许久,朱笑笑才指着天顶上那颗最亮的星,偏过头看她,“你呢?你小时候也是在家里看星星吗?”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前世在江陵老家看星星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今生倒是记得清楚,只是那些记忆里没有这样璀璨的银河。
她安静地坐在院中仰头望天,心里却装着太多不该属于那个年纪的念头。
她忽然不想再隐藏什么了,至少在今夜,在这片没有人认识她的星空下,她可以短暂地做回那个胸中藏着山河万里的狂士。
张居正坐起身来,伸手从身旁一丛不知名的野草中折下一片草叶放在唇边吹了几下,只发出几声破碎的呜咽,生涩得令人发笑。
朱笑笑笑得直捶草地,接过她手中那片草叶随手一吹便吹出了几声清越婉转的鸟鸣,得意洋洋地朝她扬了扬下巴。
张居正不信邪,又折了一片叶子再试,这回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两个人便在这片草坡上跟两片叶子较上了劲。
朱笑笑调侃她学什么都快偏生这玩意儿不开窍,张居正被戳了痛处,恼羞成怒地抓起一把草屑往他头上撒去,朱笑笑闪身躲开,笑着从坡上滚下去好几圈,躺在坡底仰头朝她招手让她也滚下来。
张居正站在坡顶,看着这个浑身沾满草屑笑得像个顽童的调皮少年,心中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冲动。
她最爱读的便是李太白的诗,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可她自己却从未真正那样放肆地仰天大笑过,从未真正做过一日无拘无束的蓬蒿人。
她想笑,想闹,想吟诗,想把那些压了不知多少年的规矩和体面统统抛进脚下的深谷里。
于是她真的提起裙摆从坡上滚了下去,一路滚到朱笑笑身边,头发上沾满了枯草碎屑,脸上却挂着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恣意笑容,像个逃了课的小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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