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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天启盛世,一段野史_顾曲散人箭头 第2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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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海边仿佛成了与世隔绝的桃花源,外界的纷纷扰扰半点没透露进去。


    倒是杨涟那篇文章刊出之后,虽然匿名了,但他的文风和他的性格一样鲜明,稍微熟悉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有好事者放了消息出去,反而又给文章镀了一层金身。


    国子监里最闹腾,越来越多人跳出来与周万博划清界限,但也有不少人替他说话的。


    这些人多半与周万博交好,或是同乡,或是同年,声称杨涟的文章乃一面之词不可尽信,周万博素日里待人和气,文章也做得端正,怎会做出虐妻之事?


    更有几个老学究模样的举子在茶馆里拍着桌子大发议论,说什么妇人生产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古来多少女子死在这上头,周家虽有过失却不至于是什么天大的罪过。


    茶馆里的议论很快便分作两派,各不相让。


    这日,崇文门外茶馆里便有几个举子围坐在靠窗的方桌前争得面红耳赤。


    当先开口的是个方脸阔口的中年人,姓孟名承礼,在京候补多年不得实缺,惯常在茶馆里指点江山消遣。


    他将手中报纸往桌上一拍,冷笑着对同桌几个同年说道:“奉圣夫人擅闯民宅,持铳毁坏朝廷功名文书,这等跋扈行径若不加惩处,往后谁还把朝廷体面放在眼里?周举人纵有千般不是,那块捷报乃是礼部颁赐之物,她一个妇道人家凭什么说毁就毁?这不是藐视朝廷是什么!”


    对面坐着的年轻人便不乐意了,此人姓赵名守愚,家中开着一间小药铺,听不得这等论调,当下便驳了回去:“那周家把媳妇关在产房里两天两夜不许请大夫,若不是奉圣夫人带了女医官去,人都要没了!人命关天的事你倒只惦记着一块捷报,捷报能救命不成?”


    孟承礼被他这般抢白,面上便有些挂不住,嗓音也拔高了:“你这话便是强词夺理了!妇人生产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难道全天下的产妇都要请妇婴署的女医官来接生不成?乡野间那些连稳婆都请不起的贫苦人家难道就不生孩子了?周老太太请了稳婆便算尽了本分,奉圣夫人带兵闯宅毁坏文书,这分明是以势压人,与周家苛待儿媳是两码事!一码归一码,周家若有罪自有有司衙门按律处置,岂容一个妇道人家私自动用火器!”


    旁边另一桌便有个穿青布直裰的老秀才转过头来帮腔,捋着颔下花白胡须慢悠悠地道:“这位兄台说得在理,奉圣夫人仗着是陛下乳母便敢这般横行无忌,若不加以约束,往后京中哪个官员的家眷还敢安心过日子?今日她敢闯周家,焉知明日不敢闯别家。”


    赵守愚霍地站起来反驳道:“老先生这话就不对了,我邻家嫂子的娘家便在绳匠胡同,那周家婆子苛待儿媳确有其事,奉圣夫人替女儿出头怎么能算横行无忌呢?”


    孟承礼也站起身,将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搁,溅出几滴茶汤洇湿了报纸边角:“周家待儿媳如何那是周家家事,自有宗族乡约处置!奉圣夫人持铳毁坏功名文书却是国事,朝廷若连这点体面都不维护,天下读书人的脸面往哪搁?你我十年寒窗才挣来一个举人功名,若随便来个人就能把捷报打碎,那咱们十年苦读岂不成了笑话!”


    如此这般来回,引得周围人议论纷纷,动静闹得愈发大了,越说越是群情激愤。


    支持客印月的人指着周万博的伪善痛骂不休,支持周万博的人则咬住客印月毁坏功名文书之事不放,说她仗着天子乳母的身份凌虐士人,此风断不可长。


    两拨人在茶馆吵,在书院吵,在酒楼吵,所到之处皆引来大批看客围观。


    更有好事者将两派言论整理成文投到《京华时报》的投稿箱里,要求报馆刊发。


    文震孟每日清晨打开投稿箱都要先深吸一口气,再一件一件地往外掏。


    编辑房里的几个年轻翰林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改错字校标点,还要逐条核实来稿中引用的律法条文与典故出处是否准确,免得刊发之后被人挑出硬伤来反咬一口。


    报馆的印量便在这番论战中悄然涨到了两千多份,印刷作坊不得不加班加点,排版师傅也从两个添到了四个。


    周家那边也没有善罢甘休,周老太太花银子托人写了状子递到顺天府,告客印月擅闯民宅、持械行凶、毁坏朝廷功名文书三大罪状。


    顺天府尹接了状子之后左右为难,客印月是天子乳母兼审计司掌事,他一个小小府尹哪里敢接这烫手山芋,便将状子原封不动地转到了都察院。


    都察院那边同样没人敢接,几个素以刚直著称的御史看了状子之后也只是摇头叹气,推托此案牵涉内廷女官,当由大理寺与刑部会同审理,都察院不便独断。


    状子便像皮球一般在各衙门之间踢来踢去,始终无人敢拍板立案。


    周万博这两日在国子监的日子也不好过,有几个性情刚直的监生当着他的面把文会里他的座位撤了,茶也不与他一处喝,路也不与他一道走,仿佛他身上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上了便要辱没自己的清名。


    挺他的人,除了素日交好的,大多是那些被审计司卡过脖子的官员子弟,他们的父兄在朝中弹劾客印月,他们便在国子监里替周万博说话。


    有个姓孙的监生便当众拍着周万博的肩膀大声说:“周兄莫要灰心!不过是奉圣夫人仗势欺人罢了,我等读书人岂能向一个妇道人家低头,待朝中那些弹劾有了结果,周兄的冤屈自然便能昭雪。”


    周万博被这两派人夹在中间,连日来精神恍惚,连制艺文章都写不出来了。


    同窗劝他回家歇几日避避风头,他又不敢回去,周老太太张口闭口就是催着他赶紧去都察院递状子告客印月。


    她深信客印月带来的女医官用邪术把她的孙子转成了孙女,每回见了周万博便要哭天抢地地骂他不孝,说她辛辛苦苦把他培养成举人,到头来他连自己的骨肉都保不住,还不如一头撞死在周家祠堂里算了。


    周万博被母亲这般逼迫,又不敢与她争辩,只能躲到国子监去。


    可待在国子监又要面对同窗们的指指点点,一时间也是进退两难,走投无路。


    这番心绪旁人自然无从知晓,而报纸上的论战仍在持续升温。


    三版读者来信栏里,支持与反对的声音几乎各占一半,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直到有个匿名的读者写了一篇短文,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问题。


    若周家儿媳不是奉圣夫人的女儿,只是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她被夫家苛待致死之后,可会有人替她说一句话?可会有举人老爷为她写一篇文章登在报纸上?


    那些原本还在争论律法条文与妇德礼法的人便都安静了。


    然而朝堂上的风波却无法轻易平静,言官们见弹劾客印月的折子都留中不发,便绕了个圈子,借着京华时报上那场论战的由头将矛头对准了杨涟。


    这日早朝,兵科给事中姚应昌率先出列,手持笏板朗声道:“臣弹劾大理寺少卿杨涟在《京华时报》上刊发不当言论,妄议民间妇人之私事,有失体统,请陛下严查!”


    话音刚落,户科给事中程化元也站了出来,说道:“臣附议!杨涟身为大理寺少卿掌管天下刑名,一言一行皆当谨慎持重,今其以私人之笔在报纸上臧否人物,攻讦朝廷举人,已失法司官员之公义。”


    紧接着又有几个言官陆续出列附议,皆是那些与审计司有宿怨的低阶言官,弹劾杨涟不过是幌子,真正的目标是那个掐着他们钱袋子的审计司。


    朱笑笑坐等那几个言官都说完了,才问道:“杨少卿那篇文章可有不实之处?”


    姚应昌便支吾起来:“文章所述之事虽有几分属实,然杨涟以朝廷命官之身在报纸上公然议论民间私事,此风不可长……”


    “据实而写便不算是诬告,至于以朝廷命官之身在报纸上刊发文章,这似乎并不违法吧?”


    姚应昌弹劾杨涟本就是借题发挥,被他一问不免讪讪地,朱笑笑也不看他那副心虚的模样,转向那几个附议的言官:“杨少卿不过是写了篇文章而已,京华时报的读者来信栏每日都刊载各方不同的观点,朕记得前几日还登了一篇驳斥他的文章,写得也颇为精彩。这样很好,公道自在人心,杨少卿若是说了假话,自然有人写文章驳他,若是没人驳得了他,那便说明他说的都是真话。”


    那几个言官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得灰溜溜地退回班中。


    朱笑笑看着他们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心中暗自好笑,这些人大概还没有意识到,舆论战场一旦打开,便不再是他们那些陈旧的弹劾手段所能左右的了。


    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着,全城百姓都能看见,你弹劾人家之前总得先问问自己到底站不站得住脚。


    姚应昌跟着退入班中之后,他身旁的户部郎中赵维藩便忍不住了。


    他是被审计司查得最狠的一个,去岁审计司查出户部陕西清吏司一笔赈灾银子的账目不清,牵连到他头上,被罚了半年俸禄,又被记了大过一次,从此便恨客印月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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