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驿路修缮的推进,京城的报纸如今已能通过沿途驿站送达山东、河南、南直隶各府县。
这期《京华时报》一出便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大江南北,京中的读书人最先看到报纸,茶馆酒肆里全是在议论曲阜之事的声音。
有人就嘀咕,皇帝此举开了公推的先河,往后朝廷选官是不是也能这般让百姓参与呢?
也有人觉得衍圣公乃世袭爵位,以公投定之终究于礼不合,只是碍于孔胤植确实罪有应得不便多说什么。
江南那边的反应更是热烈,焦竑在江南新报上连发了两篇评论文章,上头说陛下此举乃以公器还公论,此后道统归天下,不再为一家一姓所独占,乃是百世之善政。
孔彦绳受封后接手了衍圣公府,家眷族人已命人回去接了,他特地来到静心斋拜见皇帝,恭敬道:“臣孔彦绳叩见陛下。”
朱笑笑让他起身看座,笑道:“衍圣公不必多礼,朕还想在此多留几日盯着孔胤植的案子,这案子牵涉甚广,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曲阜的百姓往后还是会怨孔家,衍圣公既然承袭了爵位,也该替孔家挽回些颜面才是。”
孔彦绳连连点头,“臣已在族中严令,从今往后孔家子弟须得奉公守法,绝不容许再有鱼肉乡里之事。臣还想在曲阜办几所义学,专门招收贫苦人家的孩子读书。
朱笑笑听他说得诚恳,便顺水推舟地应了,“义学的银子由朝廷出一半,孔家出一半,章程由你自行拟定,报礼部备案即可。”
这位新衍圣公倒是拎得清,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哪怕只是作秀,百姓真正得了实惠也无妨。
孔胤植的案子还没结,朱笑笑既然要留下来,便准备让皇后带着随行的大臣们先回京去。
朝中不能长久无人主持,虽然现在折子大多递到秘书处机要房汇总之后再由魏忠贤发到群里让他批阅,可到底不如在宫中方便。
方从哲年纪大了,这趟封禅折腾下来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正巴不得赶紧回京歇着。
刘一燝、韩爌、孙如游及各部尚书也都各自有部务在身不便久留,便跟着銮驾一道北返了。
他们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这位陛下出门就没有几次老老实实跟着銮驾走的,索性皇后监国以来从未有过差错,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只管帮着把朝政料理好便是。
张居正更没意见了,她本质上还是个工作狂,偶尔出门放松一下就行,整天在路上飘着她可受不了。
皇帝要是想她,自己会打视频,不用担心什么相思病。
孔胤植关押在兖州府衙的大牢里,每日被提审两次,起初还嘴硬,后来见了那些苦主们当堂对质的惨状便也软了下来,将他这些年在曲阜的所作所为一桩一件地往外吐。
结案之后,孔胤植被判了斩监候,家产抄没充公,其党羽数十人也各依律治罪,几个与他勾结的官员被革职拿问,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
随后朱笑笑进行了一番人事调动,原陕西按察司副使冯师孔调任山东布政使司右参政,原刑部郎中姚希孟调任山东按察使司副使,专司审理孔胤植案的后续牵连案件。
原国子监司业吴麟徵调任曲阜知县,专司学政,这几个人皆是系统抽出来的中坚官员,忠诚有保障,办事也利落。
冯师孔在陕西清丈田亩时便以雷厉风行著称,姚希孟在刑部时便专审大案要案,吴麟徵则是个极有耐心的学官,最适合在曲阜这种文风鼎盛的地方慢慢经营。
除此之外,朱笑笑还点了河南彰德府知府孙传庭,他在任上治水有功,又铁面无私地协助清丈藩王田亩,皇后对他的评价还不错。
朱笑笑信得过她的眼光,打算把孙传庭调到山东来,先让他协助孔彦绳吴麟徵整顿曲阜的学政,等这边的事走上正轨之后再出任山东巡抚。
八月底,曲阜的事终于彻底了结。
朱笑笑带着骆养性、李若琏并百来名亲卫沿驿路南下,经济宁、徐州往南京方向而去。
几条主干驿道每隔数十里便设一座养路站,每站配站长一人、养路工十人、骡马两匹,专司路面养护与积雪清理。
朱笑笑每到一处便停下来查看养路站的运转情况,询问站长日常养护的频次与工具配备,问养路工饷银是否按时发放。
那些养路工大多是本地招募的农户,见了皇帝虽有些紧张,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拿出站长手册让他查验,上头的巡检记录一日不落,朱笑笑瞧着觉得没什么大问题便继续上路。
从徐州沿运河一路南下,过了淮安便入南直隶地界。
运河两岸的杨柳已垂得极低了,柳枝拂在水面上随波荡漾,运粮的漕船往来如织,船工们的号子声与岸边茶馆里飘出来的说书声交织在一处,愈发衬得这片水土富庶而安逸。
南京城依旧是一派龙盘虎踞的气象,龙江关码头上停满了大小船只,桅杆林立遮天蔽日。
码头两侧新修了两座水泥栈桥,栈桥尽头各立了一座三丈来高的灯塔,塔顶燃着长明灯,即便是夜里也能指引船只靠岸。
栈桥两侧的货栈也比从前多了许多,海商总会的旗帜与海事都察院的青龙旗在栈桥上空猎猎作响。
秋风裹着桂花香气从秦淮河上飘过来,文德桥两侧的铺面换上了新幌子,卖的都是南洋来的洋布与香料。
圣驾抵达的消息惊动了南京各部院衙门与应天巡抚,南京守备太监与各部尚书急急忙忙赶去迎接,他也没多寒暄,仍是去了待潮馆,召梁巧云与海商总会高层前来见面。
梁巧云见了朱笑笑便快步迎上前福了一礼,将海商总会近年来的账册与分红记录逐本呈上。
商会如今已有大小海商百余家,陈继昌年纪大了,日常事务多半由梁巧云与几个年轻的后起之秀在操持。
陈继昌等人各自落座,他开口便报了一串数目,“陛下,今年上半年仅商会名下商船运回来的货物便值银三百万两有余,关税入库四十余万两,比旧例翻了将近两番。去年全年关税不过五十万两,今年半年便已超过四十万两,全年突破八十万两当无悬念。”
朱笑笑听得很认真,“现在跑南洋的商船一趟能赚多少利?”
陈继昌掐着手指头算了算,道:“一船瓷器从泉州出发到爪哇,刨去水脚与关税,净利润约在三成左右,若是换成新式织机织的棉布,利润能到五成,从爪哇运回来的香料与锡矿在江南出售,利润至少也在三成以上,一来一回净利少说也有六七成,比从前翻了将近一倍,海事都察院的战船把海盗打怕了,又有南洋商贸保险协会兜底,如今跑南洋的风险比从前小了太多。”
朱笑笑又问:“保险协会的赔付率如何?”
梁巧云接口说道:“赔付不多,去岁全年只赔了六起,其中四起是台风,一起是触礁,一起是被海盗劫掠,海事都察院三天就把那伙海盗的老巢端了,货也追了回来,赔付之后又追回了大部分损失。”
保险协会每年收的保费扣除赔付和运营开支之后还结余了十几万两银子,梁巧云想拿这笔钱在宁波、泉州两处设分行。
朱笑笑自然没有不同意的,从待潮馆出来之后,他只带了十几个人便往苏州方向去了。
苏州知府提前收到消息,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连夜召集阖衙官吏将积压的公文翻出来逐件核对,又把近年来的清丈田亩记录与工会调解文书整理成册以备皇帝随时查阅。
朱笑笑倒没有直奔知府衙门,先去了闾门外的工会合作社。
这里已是另一番光景,百来台织机一字排开,织工们有条不紊地穿梭其间。
织机是新式水力织机,靠河道上的水力冲压机驱动,比旧式织机快了近两倍,织出来的棉布又密又匀。
何二娘如今已是合作社的主管,蓝小翠分管账目与原料采购,两人搭档默契分工明确。
她见了皇帝连忙放下手中的梭子便要行礼,朱笑笑摆手止住了,只问了些合作社今年的产量与工人薪资。
何二娘满面红光道:“合作社今年已新增了五十台织机,新招了近百名女工,她们的工钱比在陆家时翻了两倍不止。”
蓝小翠也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让他过目,朱笑笑看过后,又让她们领着在车间里转了一圈,与几个正在织布的女工聊了聊,问她们每日做工几个时辰。
女工起先还有些局促,后来见皇帝说话和气便放开了胆子。
“现在每日做工四个时辰,比从前少了两个时辰,工钱却多了两倍,学堂还管孩子一顿午饭,比在家吃得好!”
朱笑笑回头对何二娘说:“往后合作社若有盈余,学堂的午饭标准还可以再提一提,孩子们正长身体,不能亏了嘴。”
苏州知府在府衙里候了大半日,直到日头偏西才等到皇帝驾临。
他战战兢兢地呈上这两年的政务汇总,又将各乡清丈田亩的记录呈上,所有田产皆已登记在册,以鱼鳞册为准,豪绅大户不得隐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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