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下得正好。”他转过身对身旁的俞大猷道,“月光本来就暗,加上雨幕遮掩,荷兰人的哨兵便是长了鹰眼也瞧不见红树林里的动静。”
俞大猷正蹲在甲板上拿油布擦拭腰刀,闻言抬起头来咧嘴一笑:“当年在岑港打倭寇也是这般天气,雨下得比这还大,咱们摸到倭寇寨子底下他们都没发觉。”
戚继光听他提起岑港,面上也浮起一丝笑意,那已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彼时他刚调任浙江都司佥事,俞大猷是宁绍台参将,两人头一回联手便是岑港之战。
那一仗打了整整两个月,倭寇盘踞岑港依山筑寨,官军数次强攻皆未得手,最后是俞大猷带人从后山悬崖攀上去放了把火,他在正面率军猛攻,前后夹击才把倭寇的老巢端了。
没想到还能再次并肩作战。
天黑之后雨势渐小,云层却愈发厚重,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海面上黑沉沉的一片,只有战船上的灯笼在雨雾中晕开一圈朦胧的黄光。
大肚仔带着八名番社青壮在红树林边缘准备着,都只穿了一条短裤,腰间绑着油布包裹的短刀,浑身涂满了防水的鲸油。
他们在红树林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闭着眼都能分辨出哪条水道是活水哪条是死水。
大肚仔朝身后的同伴打了个手势,九个人便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只露出半个脑袋在水面上,沿着那条暗沟缓缓往前摸。
暗沟里的水流果然比表面上看着平缓得多,退潮时漩涡已消了大半,只偶尔有几个小漩涡在腿边打转。
第一处暗哨设在树林深处一棵老红树上,三个荷兰兵正缩在树下的木板棚里避雨,其中一个抱着火绳枪打盹,另外两个凑在一盏油灯下掷骰子。
大肚仔从水里探出半个身子,拿吹箭朝那个打盹的荷兰兵吹了一针,针尖上抹了当地番社猎人用来捕鹿的麻药,中者不出一盏茶便会昏睡过去。
那荷兰兵脖子上一麻,拿手摸了摸,以为是蚊子叮的也没在意,过了片刻便歪倒在一旁。
掷骰子的两个人正吵着输赢的事,压根没注意到同伴已昏了过去。
大肚仔趁两人低头数骰子点数的空档,学了一声夜枭叫,四条人影同时从水中跃出,短刀在黑暗中无声地划过两道弧光,两个荷兰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另外三处暗哨也几乎在同一时刻被解决。
番社青壮们从小跟着父辈在红树林里猎鹿捕鱼,在林间穿行比平地还利索几分,摸哨这种事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换个猎物罢了。
最后一批暗哨被清理之后,大肚仔从腰间取出那枚绿色焰火点燃引信。
一道碧绿的光点直直冲上夜空,在厚重的云层下无声炸开,绿色的火星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映在漆黑的海面上像是一蓬碎玉。
俞大猷看见绿焰信号,转身朝身后那五百名陆战队前锋道:“弟兄们,跟紧我,暗沟的路线大肚仔用白布条做了标记,每二十步一条。”
五百人鱼贯入水,个个轻装简行,甲胄全换成了油布包裹的棉甲,短铳与弹药也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俞大猷走在最前面,脚底踩着暗沟底下的淤泥,水流在腰间打着旋儿,冰凉刺骨。
他浑不在意,只是盯着前方黑暗中隐约可辨的白布标记,一步步稳稳地往前走。
戚继光站在沙洲入口,身后是两千京营步卒与一千福建卫所的辅兵,皆已列阵完毕,只等俞大猷的信号。
雨不知何时已停了,云层仍压得极低,把月亮遮得严丝合缝。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鲲鯓方向终于升起一道红色焰火。
戚继光拔出腰间长剑一声令下,步卒方阵便如潮水般涌上沙洲。
拿下两座炮台的过程比预想的还要利索几分,荷兰守军刚换完岗,旧一班的人已回营房歇下,新一班的人还在炮台上打着哈欠整理弹药,压根没料到明军会从红树林方向摸上来。
信号弹没有声音,换防之际又是守军最松懈的时候,很难注意到一晃而过的亮色。
陆战队前锋分成两股,一股由俞大猷亲自率领攻左炮台,一股由林振海率领攻右炮台,两队同时发难。
左炮台上一个荷兰哨兵正倚着垛口抽烟斗,忽听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人从后头捂住嘴抹了脖子。
俞大猷将尸首轻轻放倒,随后赶上来的队员也跟着劈翻了旁边另一个正蹲在炮架旁检查火药的炮手。
紧接着所有兵士同时涌上炮台,短铳齐发将炮台上残余的荷兰兵尽数击毙。
右炮台那边林振海的身手也不逊色,他带人从炮台后方的排水沟爬上去时,上头值夜的荷兰兵正围着一只铁皮炉子烤火取暖。
林振海从排水沟里一跃而出,短铳隔着三步远便放倒了一个,腰刀旋身横扫,又将两个还没摸到火绳枪的荷兰兵砍翻在地。
其余兵士一拥而上,刀铳齐施,不出片刻便把右炮台也拿了下来。
两座炮台上的重炮全被缴获,炮架与弹药完好无损。
俞大猷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炮台上的弹药储备,确认火药干燥可用,便让人把飞雷炮也架起来,与缴获的重炮并排对准热兰遮城的方向。
红焰信号升空之后,戚继光的步卒主力便沿着沙洲全速推进。
沙洲涨潮时虽被淹了大半,退潮时露出的路面却还算坚实,步卒们列成三排纵列,火铳手在前,长枪手居中,刀盾手殿后,踏着湿漉漉的沙面疾步前行。
戚继光走在队列最前方,目光始终盯着前方鲲鯓上那座微光闪烁的城堡,心中已将接下来每一步的进攻路线都推演了一遍。
夺下炮台时,热兰遮城内的荷兰守军也被枪声惊动了,城头上响起一阵急促的钟声,火把接二连三地亮起来,把整座城堡映得灯火通明。
总督雷约兹从睡梦中惊醒,连外套都来不及穿便冲上城头,虽然夜色中什么也看不清,但天空中不时滑过几道沉闷的雷声,伴随着闪电划破黑暗。
就在那短暂亮起的几个瞬间,雷约兹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沙洲上黑压压的全是明军步卒,两座炮台上的重炮更是已借着光亮调转了方向,炮口正对着热兰遮城。
那是从巴达维亚运来的新式长管重炮,射程可覆盖整个沙洲,原本是用来打明军战船的,如今却成了明军手里对准自己的利器。
“开炮!快开炮!”雷约兹抓着城头上一个炮手的肩膀猛力摇晃,“对着沙洲给我轰!”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点燃引信,城头上的十二门重炮同时喷出火舌。
炮弹呼啸着砸向沙洲,有两枚落在步卒队列边缘,炸起的沙土碎石溅了前排兵士满头满脸,队列却丝毫不乱。
戚继光在辽东练兵时就反复操练过步卒在炮火下保持队形的课目,这些京营老兵早已习惯了头顶炮弹呼啸的声音,加上夜色深沉,炮手基本上是盲打,很难命中。
炮台上的俞大猷见城头火光闪动,当即下令开炮还击。
四门缴获的重炮加上十二门飞雷炮同时开火,炮弹如暴雨般砸向城头,一枚接一枚地落在垛口之间。
一个荷兰炮手正往炮膛里塞火药包便被飞来的炮弹连人带炮掀翻在地,火药包炸开,将周围几个炮手炸得血肉横飞。
郑一官率领的十六艘远洋炮舰也在外海同时开火,线膛长管重炮的弹道平直而精准,炮弹接二连三地砸在热兰遮城西侧的城墙上,砖石碎屑四散飞溅,墙体上裂开了好几道触目惊心的裂缝。
雷约兹蹲在城垛后头拿袖子捂着口鼻抵挡呛人的硝烟,心中又惊又怒。
他万万没有料到明军会在雨夜从红树林方向摸过来,更没料到两座炮台会这般轻易地失守。
他朝身边的传令兵吼道:“派人去把土墙那边的守军调回来!把所有兵力集中到内城!”
土墙是雷约兹花了三个月时间在热兰遮城与普罗民遮城之间修筑的一道防线,墙外布了鹿砦与陷坑,专为阻挡明军从陆地方向的正面进攻。
如今明军压根没有从陆地来,这道土墙便成了一件无用摆设。
土墙后头的三百守军接到命令之后慌忙撤往热兰遮城,却在中途被俞大猷的陆战队截了个正着。
陆战队前锋在炮台上瞧见土墙方向有火把移动,俞大猷当机立断派出两百人沿城墙根摸过去,在半道上设了伏击。
那三百荷兰兵正急行军往回赶,忽然两侧黑暗中火光骤亮,明军短铳的排枪从左右同时扫过来,前排的荷兰兵像割麦子般倒下一片。
后头的慌忙举起火绳枪还击,黑暗中却根本看不清目标,胡乱放了几枪便被明军从侧翼包抄过来,短刀与腰刀在夜色中拼出一片刺目的火星。
荷兰兵的火绳枪装填远不如明军的短铳灵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溃散了。
天色渐亮,热兰遮城外已是另外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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