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微微颔首,注意力却已越过了银杏树,落在更远处一条窄巷的巷口。
那巷子从前叫翰林巷,如今不知改了什么名字,幼时每日从这条巷子里进进出出,闭着眼都能摸到家门口。
巷口那家卖糯米糕的铺子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杂货铺,铺门口挂着成串的干辣椒与八角,空气里浮着一股辛辣的香料味。
两人沿着南门大街不紧不慢地走着,朱笑笑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跟着张居正的脚步走。
来到一处岔路前,朱笑笑问道:“皇后想往哪边走?”
张居正朝西边的一条青石板路偏了偏下巴:“那边瞧着清静些。”
朱笑笑便顺着她指的方向拐了过去,这条街比南门大街冷清了许多,两旁多是些老旧的宅院,院墙上的青苔厚厚地铺了一层,墙头探出几枝光秃秃的槐树枝丫。
偶尔有一两扇院门半开半掩,还能瞧见里头天井里晾着的衣裳与被褥。
张居正的脚步越来越慢,额头几乎渗出些微的汗来,她认出了这道院墙,这些门楼,这条青石板路。
那个小秀才每日从这条路上走过,去府学上学,去衙门办事,去江边踏青。
记忆像是被反复炙烤过最终沉在水底的石头,如今水烧干了,石头一块一块地露出来,触手还是温热的。
她看见了那道熟悉的门墙。
比记忆中矮了些,也旧了些,门楣上悬挂的匾额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两个模糊的凹槽痕迹。
院门紧闭着,门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质纹路。
门前那对石狮子还在,只是左边那只的耳朵缺了一角,大约是后来磕碰的,院墙根下的几丛野草枯黄着伏在泥土上,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张居正停住了脚步。
朱笑笑也跟着停下来,他看着那道门墙,又瞧了瞧张居正沉默的侧脸,虽不知道这里具体是什么地方,但看她这副模样,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他没有开口问,只静静地站在她身旁,如同一个寻常的游人。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张懋修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叠纸钱与一束线香,似乎是准备出门的样子。
张居正的呼吸微微一顿。
张懋修也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朱笑笑,他愣了一下,将竹篮放在门边的石墩上,趋前几步深深一揖:“臣张懋修叩见陛下。”
朱笑笑抬手扶起他:“不必多礼,朕来荆州巡视水利,顺道在城里走走,不想走到了先生家门口。”
张懋修直起身,面上神色有些复杂,皇帝微服私访走到自家门口,这显然不是什么巧合。
可他又想不出皇帝为何要特意来他这里,老宅早已没落,他守着这处空宅子不过是为了给亡故的亲人留个念想罢了。
“陛下来得不巧。”张懋修低声道,“今日是先父冥寿,草民正要去城东的观音寺给先父烧些纸钱。”
朱笑笑心中一动,下意识地看了张居正一眼,她依然站在他身旁,面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既是张太师的冥寿,朕理应进去上柱香。”朱笑笑收回目光,对张懋修正色道。
张懋修愣了一瞬,随即眼眶便有些发红,他侧身让开:“陛下请。”
张家老宅是一处三进的院落,前院的天井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了些枯黄的苔藓。
正堂的门大敞着,堂上供着一块神主牌位,牌位前供着时令鲜果,还有一壶酒,线香刚刚点燃,香烟袅袅地往上飘。
张居正站在天井里,没有再往前走。
朱笑笑独自走进正堂,从香案上取了三支线香,在烛火上点燃,双手捧香朝牌位深深一揖,插进香炉里。
他看着那块神主牌位,心中默念。
张太师,张先生,虽然会看到不开心的人,但有我在,这个太庙你是不进也得进了。
当然这些话他是不可能说出口的,转身对张懋修道:“张太师生前有功于社稷,今日既是冥寿,朕便替朝廷补上这一柱香,先生守着故宅亦是孝心可嘉。”
张懋修的眼角湿润了,又听皇帝说道:“朕来得匆忙,未曾备礼,回头让人送些供品过来,也算是一份心意,先生且去观音寺烧纸吧,莫误了时辰。”
张懋修答应了一声,将朱笑笑送出门外,目送皇帝的身影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这才提起竹篮往城东去了。
朱笑笑走出老远,拐过两个街角,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张居正,她的面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心中有些不忍,想说句安慰的话,却又怕说得太露反而让她察觉自己知道了什么。
略一思忖,朱笑笑忽然叹了口气,用分外遗憾的语气道:“我都忘了张先生还在群里,早知道该开视频给他见见家人,虽说阴阳两隔,能远远看一眼也好。”
张居正听了,那股压在胸口的沉郁竟莫名地松了几分。
她自然知道群聊里那个张先生不存在,但哪怕只是一缕残魂,他也如此关怀尊重,发自内心地想要满足对方。
就像之前在徐闻,他也特意连了视频让她见嗣修。
他不知道她就是张居正,这份笨拙的善意落在她眼中便格外的可爱。
第115章
张居正转头看向朱笑笑, 语气里带了几分柔和:“陛下有心了,只是那位张先生既是残魂,未必还有前世那许多牵挂, 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人替他记着便够了。”
朱笑笑听她这般说, 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方才还怕勾起了她的伤心事,如今看她面色如常, 还能反过来说几句豁达话, 倒显得是他多虑了。
“皇后说得是。”他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那咱们便替他多看看这荆州城的景致, 回头在群里跟张先生说说, 也算是替他圆了思乡之情。”
张居正点了点头,迈步往前走去, 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
她带着朱笑笑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城北一座不起眼的旧桥。
那座桥横跨在一条早已淤塞了大半的小河沟上,桥栏杆的石狮已风化得面目模糊, 桥面青石板上满是坑坑洼洼的车辙印。
“这桥有年头了。”朱笑笑扶着桥栏杆往下望, 沟底只剩一泓浑浊的浅水,水面上漂着枯叶与浮萍。
“幼时听荆州亲戚家的一个兄长提过。”张居正靠在桥栏上,目光掠过桥下的浅水,落在远处一片低矮的民居,“他说这桥叫做通会桥,是宋时建的, 桥底下那条河从前通着长江,商船可以直接开进城来,如今水浅了, 船进不来,桥也荒废了。”
朱笑笑见她说得煞有介事,便也耐着性子听她闲诌。
从通会桥下来,她又带他去了城东一处早已废弃的书院。
门额上写着荆南书院四个字,字迹已斑驳得几乎认不出来。
院里荒草丛生,几间瓦房塌了大半,只有正中的讲堂还算完好,窗棂上的雕花虽已朽烂,却仍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讲堂里空荡荡的,正面的墙上挂着一块破旧的木匾,匾上写着经世致用四个大字,落款是江陵张居正。
这是张居正年轻时亲自题写的,彼时她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进士,意气风发地回到故乡给书院题匾,对着满堂学子慷慨陈词,诉说着要让大明实现中兴盛世的变法理想。
如今匾上的金漆已褪去了大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蛛网从匾角一直拉到窗棂上。
“这匾是张先生题的?”朱笑笑挥手拂开面前的扬尘,瞧见了匾额上的落款。
“想必是的。”张居正望着那块匾,眼神平静而温和,“他大约也曾在此处读书讲学,一个人年轻时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到老了再看,也不知是觉得可笑,还是觉得可贵。”
朱笑笑听出她话里有话,却不好深问,他走到匾下抬起头来端详了片刻,悠然道:“朕倒是觉得张先生这辈子没白活,他年轻时说要变法,后来当真变了,结果如何另说,至少他去做了,不是光说不练的嘴把式。”
张居正侧头看着他,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这个嘴上没把门的家伙,平日里插科打诨没个正形,偶尔正经起来说几句话却总能戳到她心窝子里去。
她没有接话,在讲堂的旧门槛内停留片刻,便转身走出了书院。
两人在荆州城里逛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天色渐晚,街巷里的炊烟袅袅升起,才不紧不慢地往驿馆走去。
朱笑笑始终没有问她为什么对荆州城这般熟悉,张居正也没有解释。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脆弱的薄纸,谁也不去捅破,谁也不去点明。
朱笑笑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张居正则是不想打破现状,彼此各怀心事却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她不知皇帝怀疑到什么程度了,日常相处也看不出有哪些变化,只是近来临床表现略显狂热,更喜欢使些水磨功夫折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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