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缓缓驶入车站,锅炉里的蒸汽已泄了大半,司炉工拉下刹车铁杆,车轮与铁轨擦出一阵刺耳的尖啸,最后稳稳停在了月台边上。
蒯祥快步走到竹棚前,满脸红光,也顾不得擦汗便拱手报道:“陛下,娘娘,一号机车首趟试跑一切顺利!从通州站到折返点全程十四里半,单程耗时约一炷香半,返程亦是如此,机车运行平稳,轴承温度正常,锅炉压力全程未超安全阀设定值。”
他一口气报完数据才停下来喘了口气,又补充道,“煤耗比预估的还低了近两成,照这个消耗,一车煤足够从京城跑到天津再折回来了。”
朱笑笑接过记录纸看了一遍,各项数据都在预期范围内,满意地点了点头:“今日只挂了煤水车厢,下次把后面那几节货厢也挂上,满载跑一趟试试。”
蒯祥忙道:“陛下放心,货厢已在装配坊里造好了六节,每节载重一万两千斤,明日便挂上试跑!若满载也能平稳运行,这条铁路便可正式投入运营了。”
朱笑笑再次强调:“你们要在这段铁路上来回跑,跑够一百趟没有出事故才能正式载人运货,每次试车都要提前贴告示通知沿途百姓,他们爱瞧热闹,看多了自然就不怕了。”
蒯祥应了,带着工匠局的匠人们绕着车头仔细检查了一遍,把松动的螺栓紧了,把需要上油的地方又上了一层油,这才让人把车头推进站台边的机车棚里。
看热闹的百姓却舍不得散去,三三两两地聚在栅栏外头议论不休。
火车走得比马快这是显而易见的,但也有人说铁疙瘩笨重得很,未必比骡马省钱,朝廷造这东西是要收钱的,往后运货肯定更贵。
不过这东西烧煤,不烧草料不怕骡马生病,倒也是个优势。
那山羊胡账房颇为较真,摆开例子计算道:“一趟拉十万斤货,二百八十里路,烧煤大概一千斤,煤价按山西来的算一吨三两银子,一千斤便是一两五钱,加上铁轨折旧人工养护……”
算着算着,眉头便舒展了,“比骡马队便宜太多了!骡马队拉十万斤得要上百匹骡子上百个人,走一趟天津少说要四五天,草料人工住宿全算上少说也得五六十两银子,这铁车一趟来回能省下大半……”
旁边的人听了凑上来问:“那照你这么说,往后运货都得走铁路?”
山羊胡账房毫不犹豫道:“那是自然!铁路运货便宜又快,商人又不是傻子,谁便宜用谁,依我看啊,往后京城到天津这一路的骡马队只怕要喝西北风了。”
几个赶车的听到这里脸色便更难看了,刚才那车把式闷哼一声,牵着骡子走了。
朱笑笑并未听到这些议论,变革面前有人欢喜有人愁本是常事,朝廷要做的是确保那些被淘汰的行业中人能有新的出路,这些他心中已有打算,只是眼下还不到摊开来说的时候。
他在机车棚里又逗留了一阵,跟陈景润讨论了几个技术细节。
陈景润如今说话有底气多了,比划着气缸与连杆的连接处说了一大通专业术语,朱笑笑听得懂七八成,偶尔插一两句也能问清楚。
张居正则负手站在机车棚外头,安静地看着那台黑漆漆的铁疙瘩。
这个庞然大物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宣告着一个崭新的时代正在到来。
此后一个月,京津铁路每日试跑不断。
蒯祥带着工匠局的班子轮流跟车测试,从空载到满载,从平路到坡道,从单节煤水厢到挂满八节货厢,次次测试皆有详细记录。
每次试车,通州车站外头都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头几天还是通州本地的多,后来京城里的好事之徒也闻讯赶来,有的坐着骡车有的骑驴有的干脆走路,天不亮便出发,赶三四十里路来通州就为看一眼火车。
车站旁边的茶馆酒肆生意也跟着好了起来,茶桌搬到外头树荫下头,客人边喝茶边看火车跑,倒也成了一道风景。
百姓们对火车的态度慢慢转变了,头几天大家还只远远站在栅栏外头看,到了第七八天便有人敢凑到栅栏边上探头探脑。
胆子大的孩子趁人不注意钻进栅栏想摸铁轨,被巡逻的差役拎着衣领揪了出来,挨了几巴掌屁股才哭着跑了。
通州本地人对火车已见怪不怪,听见汽笛声不再捂耳朵,该喝茶的喝茶该卖货的卖货。
反倒是一些从外地刚来的客商头一回听见汽笛,吓得手里的茶盏都掉在地上,惹得旁边的本地人哄堂大笑。
到了四月底,京津铁路的试跑累计已超过一百五十趟,各项数据稳定,机车运行安全可靠。
朱笑笑便正式下旨京通铁路投入运营,每两日发车一趟,往返京城通州天津之间,运粮为主的官货优先装载,民间商货视剩余运力酌情搭载。
同时他又下了一道旨意,命沿线各府县从本地招募保路队员,每五里设一处巡哨,分三班轮值日夜巡视铁轨沿线。
保路队员每月领饷二两,职责是防止歹人破坏铁路,偷窃铁件木料,以及驱赶误入铁轨的牲畜。
保路队员的选拔章程也一并颁下,优先招募原骡马行、漕运码头、运河纤夫等职业运输入员,年龄以二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为宜,身体强健无恶习者皆可报名。
每名队员月饷二两银子,配发统一号服与冬夏两套衣物,队部提供住宿与伙食。
保路队员服役满三年且表现良好者可由工部铨选,晋升为站务员或段长,享受吏员待遇。
这道旨意一出,天津到京城沿线的骡马行与漕运码头上便沸腾了。
自从火车试跑以来,这些靠运输吃饭的人已嗅到了饭碗不保的味道,如今朝廷不但不收走他们的活路,反而主动招他们入保路队,待遇比从前赶大车还要好,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投名报名的队伍在各段段部门口排成了长龙,那些原先还在背地里咒骂火车抢了他们生意的骡马夫们此刻个个抢着报名,唯恐慢了一步名额便被人抢了去。
每条路段又设了保路队长一名,从退伍老兵里选,这些老兵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的,纪律性极强,管起事来铁面无私。
有个保路队长原是火铳手,左手少了三根手指,把一队保路队员操练得跟新兵营似的,每天早上都雷打不动,先在铁轨边上跑三里路才算热身。
此事传回京城,在朝中也引起了一番议论。
方从哲在朝会上奏道:“陛下,铁路沿途设巡哨六十余处,保路队员五百余人,年饷合计一万二千余两,若加上铁轨养护、机车维修、煤耗以及站台人员开支,每年运营成本恐不下五万两。而铁路收入不过运货一趟抽厘若干,若按每趟货万斤抽厘五两计,一年下来怕是入不敷出,臣非反对铁路之利,只是请陛下示下这亏空从何处填补。”
他这话说得很实在,修路当然没问题,就是担心财政窟窿补不上。
朱笑笑却胸有成竹:“方阁老所虑极是,不过铁路之利不在抽厘之多寡,从前从京城运十万斤粮食到天津,骡马需数百匹人数百人,来回五六日,人吃马嚼沿途耗费便占了运价的六七成,且冬日运河封冻骡马路滑,运粮只得中断。铁路一通,十万斤粮食半日便到天津塘沽港,煤耗人工加折旧一趟不过数两银子,且风雨无阻四季不停,单这一项每年替朝廷节省的漕运开支便不止五万两。”
方从哲神色缓和下来,拱手道:“陛下既已算得这般清楚,臣便无话可说,只是这铁路毕竟是新物事,臣请陛下让工部与户部各派一名司官常驻铁路局,每季度将铁路收支数据上报内阁,以备核查。”
“准。”朱笑笑很干脆地应了。
铁路运营之事方才议定,户部尚书王永光便又站了出来,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折子呈上。
“陛下,这是去岁至今各布政司常平仓存粮的汇总,陕西因蝗灾与旱灾叠加,西安、凤翔、延安三府常平仓存粮已不足两成,虽从湖广与四川调运了四批粮食填补,缺口仍有三万余石。山西因旱灾太原、平阳两府存粮亦降至三成以下,河南情况稍好,但也仅剩四成。”
王永光语气转而轻松了几分,“广东与福建两省常平仓存粮盈余颇多,去岁两广番薯大丰收,加上南洋的粮船合计五十五万石。这些粮食一部分充作军粮供给了台湾与海南驻军,一部分运往陕西救灾,目前还剩约二十万石储存在广州、泉州与福州三处港口粮仓中。”
朱笑笑沉吟片刻,道:“那便把广东福建的余粮通过海路运到天津,再用铁路分拨到山西陕西去。”
王永光应了,又补充道:“据海事局呈报,天启八年全年经广州、泉州、宁波、天津四港出口的生丝、绸缎与玻璃器皿总值折银约三百二十万两,比往年又涨了四成,进口则主要是南洋的香料、象牙与粮食,其中粮食占了大头。”
朱笑笑听到这个数字心情大好,却也没忘了问一句:“顺差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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