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臣领旨,各自分头行事。
朱笑笑这才转身朝张居正伸出手,她看了一眼那只递到跟前的手,稍稍犹豫便搭了上去,由他牵着往车站外走去,几个便衣亲卫远远缀在后头,既不近前打扰也不放松警惕。
天津卫城建于永乐年间,东临海河西靠运河码头,水陆交汇商贾云集,虽不及京城繁华,却也别有一番滨海都会的生气。
今日正逢端午正日,城中的街市比往日更为热闹,沿街的铺面屋檐下都挂着扎成小捆的菖蒲与艾草,几家药铺门口还摆了雄黄酒与驱邪避疫的香囊售卖,香囊上绣着五毒图案,针脚细密颜色鲜艳。
街角几个卖粽子的小摊摊主拉开吆喝的嗓门,以芦苇叶包裹的红枣糯米粽清香甜软,厚实的咸肉蛋黄粽,油脂渗进了糯米里,瞧着油润饱满。
几个半大孩子在街巷间追逐嬉戏,腰间各系着一串布扎的小粽子晃晃荡荡。
粽子都是现煮的,竹叶裹了糯米,扎口处系一根稻草,蒸笼掀开便涌出大股白汽。
张居正走到摊前驻足看了片刻,卖粽子的是个包蓝布头巾的妇人,手脚极利索,一边麻利地翻着锅里的粽子一边招呼道:“娘子尝尝?今早新包的红枣粽,又甜又糯!”
张居正要了两个,妇人拿竹签串了递过来,她接一个递给朱笑笑,朱笑笑接了却不吃,端详道:“朕还没吃过甜粽子。”说着浅浅咬了一口,糯米软糯,甜而不腻,倒是不算难吃。
但他还是更喜欢咸粽子,也不细品,三两下囫囵吃掉,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又拉她去看街对面一个耍猴的艺人。
那猴子戴着顶小帽子,坐在艺人肩膀上拿爪子朝围观的人群作揖,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朱笑笑走几步便要停下来瞧瞧铺面上的新奇玩意儿,看见一个卖泥人的便蹲下来挑了两个对着张居正比划,“这个像你不苟言笑的样子。”
张居正斜了他一眼,没有搭腔,朱笑笑见她这副反应便笑得更开心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老匠人,把两个泥人都买了下来塞进袖中。
两人沿着河岸一路往前走,运河上龙舟竞渡正酣,六条细长的龙舟在河面上劈波斩浪,船头的鼓手抡着鼓槌敲得震天响,两岸看客的呐喊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张居正站在岸边的石栏杆前看了一阵,偏过头来看向身旁的朱笑笑,见他正弯腰从一个老妪手里买了两束新鲜艾叶,拿过来递到她手里一束,道:“挂门口驱虫的,你拿着。”
张居正接过来低头闻了闻,艾叶特有的清香冲入鼻腔,她抬眸看他,这小子今日兴致非同一般的高,心里不免有几分疑惑,便不动声色地问道:“今日怎么这般高兴?”
朱笑笑背着手沿着河岸踱了几步,阳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将影子长长地拖在青石板上,他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些她看不大明白的东西,语气倒是轻快极了。
“今日过节,带你出来转转,多看看外头的烟火气不好吗?从前总是投影,到底不是真的。”
张居正低头笑了笑,没接话。
朱笑笑又道:“你的生辰快到了,这几年朕总在外头跑,今年正好在京里,提前带你出来玩一圈,也算是给你庆生了。”
张居正手中握着的那束艾叶微微颤了一下,面上神色不变,心里却陡然一沉。
五月二十六确实是她名义上的生辰,是张国纪之女张嫣的生辰。
可她真正的生辰,张居正真正的生辰,恰恰是五月初五。
正是今日。
张居正垂下眼帘将那束艾叶举到鼻端嗅了嗅,借着这个动作掩住了眸中一瞬间的慌乱。
她不确定皇帝是故意的还是碰巧,这般巧,偏偏挑了今日带她出宫游玩,说什么提前给她庆生。
可万一不是碰巧呢?万一他知道了呢?
张居正心里翻涌着这些念头,面上却只得含混道:“妾身又非小女儿家,哪里用得着特地出来庆生。”
朱笑笑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又从路边一个卖香囊的摊子上捡了个桃形香囊,拿起来闻了闻,嫌草药味太冲又放下了,边走边念叨道:“你虽不是小女儿家,但朕就是想给你过,从前过生辰都太拘束了,今年就在外头玩个尽兴,该逛就逛,该吃就吃,正日子再正经过。”
他语气真诚得毫无破绽,张居正听着心里却愈发纠结起来,想说点什么试探,又怕说出来反而惹祸,只得把话咽回去,由他牵着继续往前走。
临近午时,两人在街边寻了家干净的面馆各吃了一碗鸡丝面,热乎爽口。
张居正吃面的时候偷眼看了朱笑笑好几次,他还是一副毫无心事的模样,呼噜呼噜吃得极香,还让店家多加了一个荷包蛋,也给她碗里加了一个,提醒道:“逛了大半晌也累了,多吃点补补体力。”
回到巡抚衙门时方从哲等人已在等候了。
姚思仁兴致勃勃地拿出一叠港口水闸的草图与朱笑笑讨论,王永光也把常平仓的存粮数目报了上来。
天津常平仓存粮充足,塘沽港的新码头已能同时停泊六艘大海船,港口到火车站的铁轨支线也已在铺轨,估摸着八月便可通车。
众人又议了一阵,朱笑笑便道:“铁路的事回了京再议,今日是端午佳节,诸位爱卿也辛苦了,各自去用膳歇息吧,未时三刻启程回京。”
众大臣行礼退下,各自散去不提。
朱笑笑却没歇着,又带着张居正策马出门。
盘山在天津城西北方向约莫三十里处,主峰只有五百余丈,但因临海而立颇有几分险峻。
山间林木葱郁野花遍地,石阶蜿蜒曲折时陡时缓,两人将马匹寄在山脚的农户家中,沿着石阶徒步上山。
山顶上有一块天然的巨石,平整如台,当地人叫它挂月台,说是每逢十五月亮便悬在石台正上方,抬手就能摸到。
朱笑笑拉着张居正在石台边缘坐下,两人并肩面朝大海。
盘山脚下是连绵的丘陵和田野,再远些便是海,海天交接处有几朵白云缓缓飘移,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潮气扑面而来把两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和投影时的感觉确实有些微妙的不同。
张居正望着眼前那片无垠的大海,前世她总是在赶路,每一程都背负着沉重的国事和家事。
今生她依然背负着国事家事,但此刻,这片海,这阵风,这个人,让她忽然觉得那些担子似乎也没那么沉了。
她转头看着朱笑笑,他正眯眼望着远处的海面,她心里那个念头又在不受控制地生长。
皇帝说提前庆祝她的生日,可为什么偏偏是端午?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如果他真的知道些什么呢?
两人坐了一会儿便从山上下来,沿着一条碎石子铺成的小路往海边走。
天津的海岸没有太多礁石,是一片平坦的浅滩,潮水退去后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沙地,散落着贝壳与海草,几只海鸥正低低地掠着水面飞过。
朱笑笑脱下靴子踩进沙地里,沙粒被潮水浸得冰凉,脚趾陷进去时带着一股子柔软的挤压感。
张居正站在岸边的干沙上,望着他赤脚在滩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的模样,方才心头那阵翻涌的波澜便渐渐平复了几分。
不管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他待她的这份心意总归是真的。
回京的火车上,诸位大人比来时放松了许多,韩爌甚至歪在交椅上打了个盹,方从哲却还精神着,倚着窗望着暮色中西沉的落日。
一路无话,火车在暮色中准点抵达永定门外,朱笑笑与张居正换乘銮驾回宫。
回到乾清宫时已是灯火通明,魏忠贤已让人备了晚膳,备的是几样端午应景的菜式,菖蒲酒、咸鸭蛋、粽子、雄黄糕。
两人路上吃了点东西,这会儿并不饿,朱笑笑吃得不多,张居正也只拣了几筷子应景,便搁了碗。
两人各自沐浴更衣,张居正穿着中衣,散了发髻,坐在梳妆台前拿篦子慢慢梳理着长发。
朱笑笑沐浴后换了寝衣出来,走到她身后接过篦子替她梳了一阵,手指在她发间轻轻穿过,动作温柔得出奇。
张居正透过镜子看着身后的人,那张脸在昏黄烛光里半明半暗,眼睫低垂着。
“陛下。”她轻声开口。
“嗯?”朱笑笑抬眼看镜中的她。
张居正沉默了一瞬,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只道:“今日逛得有些累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两人上了床,朱笑笑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处,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垂。
张居正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被那又轻又痒的触感弄得缩了缩肩膀,耳边便传来他闷闷的笑声。
“躲什么?”
朱笑笑耐心巡视着熟悉的领地,地面上的起伏变化尽在掌握,那些山川风物已然赏过无数遍,却仍充满吸引力。
张居正听着他在耳边尽数倾倒着忘了分寸的话,荤的素的搅在一起,这本没什么,读书人这点话还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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