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言辞一派坦荡,并无半分贪权之意。
杨乔然被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到底没再开口。
朱笑笑见状便拍板道:“章程由妇婴署会同机要房于十五日内拟出草稿报内阁审核,朕给诸位大人留足了审议章程的时间,章程审核通过之后便立刻挂牌。委员名单也一并拟了呈内阁,首批委员以京师各行业为主,待各地妇联成立之后再行扩充。”
方从哲躬身应是,姚思仁、何宗彦等人也纷纷出列领旨。
王纪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退回了班中,他知道今日这一仗自己输得很彻底,可以说是他仕途上的重大挫败。
弹劾弹出个新部门来,也是前无古人了。
朱笑笑扫了一眼群臣的表情,将话题转回了案件:“黄尚书,高素卿的案子什么时候能审结?”
黄克缵出列道:“回圣人,验尸结果与口供俱已齐备,此案于三日后在刑部大堂公开审理,臣已与大理寺通了气,三法司会审的程序也安排妥当了。”
朱笑笑干脆利落道:“审完之后判决结果连同妇联成立的消息一并登报公示,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的态度。”
黄克缵躬身应是。
这场朝会从卯时一直开到巳时方才散了,百官退出时已是日头高照。
王纪与杨乔然一帮人走得飞快,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出了午门,显然是急着回去商议对策。
六位掌科从殿中出来时,徐碧已等在台阶下了,她方才没有入殿,但一直守在殿外,远远看见申若梅走在最前面便迎了上去,问道:“怎么样?”
申若梅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成了。”
徐碧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几个人,她们面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却掩不住眼底的兴奋。
方才在朝堂上与那些官场老手正面交锋,对于从未上过朝堂的女子而言无异于一场洗礼。
三日时光转眼便过。
刑部大堂这日早早便开了门,黄克缵亲自坐镇主审,大理寺卿与左都御史分坐左右陪审。
堂下两侧站满了旁听的官员与书吏,颜长青带着两名刑科参事坐在靠前的位置。
案件审理再无波折,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黄克缵便站起身朗声宣读判决:“查齐璋命案凶手春杏供称其见主母高素卿被死者殴打,情急之下出手护持失手误伤致死者死亡。依永乐十七年及正德三年两条例证,本案定性为义仆护主误伤致死,依例减等论罪。判决如下:春杏依律拟绞监候,以义仆护主例减等,改杖一百流三千里入服刑营服役五年。高素卿虽有包庇之嫌,然其自首主动投案且确有被殴之实,着罚俸一年留职查看。齐璋以民殴官在前本应从重论处,然其已死刑部不再追究。”
王纪听到判决结果后脸色难看,却也没有当堂发作,只是起身朝黄克缵拱了拱手便拂袖而去。
颜长青在一旁将判决结果记录完毕,合上册子,走出刑部大堂便直奔京华时报报馆。
报馆里,李贽正伏在案前挥笔疾书,他面前还摊着一摞稿纸。
颜长青将判决结果往他案头一放,李贽拿起来飞快地扫了一遍,浓眉一挑:“判得好!此案若按旧律春杏怕是要判凌迟,如今能减等至流放,可喜可贺。”
颜长青在他对面坐下,拿过案上一份墨迹未干的草稿翻了翻,却是李贽正在写的一篇关于妇联成立的文章。
文章从高素卿案说起,逐层推进到设立妇联的必要性,通篇笔锋犀利用词辛辣。
李贽见状道:“妇联成立的消息与高素卿案的判决结果就放在同一期报纸上刊发,我写的那篇评论便跟在消息后面,让读报的人看完判决结果再读评论,印象更深。”
颜长青点头道:“先生这篇文章言辞犀利,刊出去之后怕是要惹恼不少人。”
李贽哈哈一笑,放下笔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道:“被那些人骂了半辈子,在下早就不在乎了,来吧,来一个骂一个来两个骂一双!”
他说着将茶碗往案上一顿,忽然像是来了灵感,提笔就写。
颜长青低头一看,想了想道:“这一条写入妇联章程是没问题的,不过章程尚未颁布,先生提前在报纸上透露了会不会惹得内阁那边不高兴?”
“无妨,在下写的是建议不是规章,内阁若是不高兴大可以也写一篇文章驳回来。”李贽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又提笔继续往下写。
颜长青见他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只得无奈摇头,不再多劝,起身告辞回机要房去了。
次日,京华时报头版头条刊出了两则重磅消息。
一则是刑部对高素卿案的最终判决结果,附有庭审过程的详细记录与验尸结果的摘要。
另一则是朝廷正式下旨设立妇女联合会,首批委员十人名单公布,其中包括妇婴署总医官谭鹤君、苏州纺织女工工会理事长何二娘、天水棉田合作社理事马三娘、京师女医代表周月如、报馆编辑柳念慈等。
章程一并刊登,将妇联的受理范围、办事流程、委员权责写得一清二楚。
二版则刊登了李贽撰写的长文《论高案兼告天下妇人书》,文章逐一驳斥了反对妇联的种种论调。
他在文中说:天下妇人莫不为人女为人妻为人母,其为人女时父母或溺弃之,其为人妻时丈夫或殴辱之,其为人母时子女或累其身。朝廷设妇联非为偏袒妇人,乃为补千年礼法之缺,使妇人有一处可伸冤、可避祸、可重获尊严之所。凡有妇人遭夫家凌虐无处可诉者,皆可投书各地妇联衙门,妇联吏目当依法受理。
这篇文章一出,泰州学派的年轻士子们率先响应,纷纷写文支持妇联之设。
焦竑在《江南新报》上也转载了李贽的文章并附了自己的一篇评论。
他写道:高素卿一案若非验尸确凿几使受害者反成凶手,天下多少妇人遭此冤屈而无人为之中辩?善之善者也,朝廷设妇联使女子有申诉之门径,此乃圣主贤后之仁政。
树人这个名字就是腥风血雨的信号,既激起了年轻人的热血,又刺痛了老顽固的自尊。
女子出门读书做工,甚至当官,这些都还在他们的忍受范围之内,大不了自夸一句心胸豁达。
可若任由妻子能够主动提出和离,谁知道平日安分守己任劳任怨的妻子会不会突然魔怔了。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薛定谔的妻子。
但善待妻子的人显然不会有这种担忧,还兴致勃勃地撸起袖子加入了两派骂战。
有人欢欣鼓舞也有人痛心疾首,在京华时报与江南新报的双重舆论攻势之下,支持妇联的声音始终压过了反对的声音。
十余日后,礼部与机要房共同拟定的女官站班章程终于出炉了。
章程规定机要房六科正副掌科、佥书、行走皆可列席朝会,正掌科秩比正五品立于对应各部郎中之后,副掌科秩比从五品立于员外郎之后,佥书秩比正四品立于各部侍郎之后,行走秩比正三品立于各部尚书之后。
遇朝会之日,机要房女官须着朝服佩腰牌按品级列班,凡遇涉及本部事务之辩可出班陈词。
章程定后便是商定朝服形制,礼部最是吹毛求疵,好容易统一了意见,尚服局便开始加紧赶制,前后忙活了月余。
某日朝会,百官站定后很快发现文官队列多出了两排人,皆着青缘朝服腰佩铜牌。
打头的是申若梅与徐碧,紧随其后的是李映秋、陈语晴、夏桂溪、颜长青、殷如棠以及各科副掌科与佥书,一共十六人。
这在大明朝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不少人都下意识打量她们,有的目露好奇,有的目光不屑,还有一些则是赤裸裸的厌恶。
韩文铣重重哼了一声,孙国桢干脆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冯铨倒是多看了两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女官们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直到静鞭三响,朝会正式开始。
方从哲先报了日常政务,然后便轮到各地巡抚递上来的奏报。
河南巡抚奏报今年夏粮预估增收一成,山西巡抚奏报太原至大同的铁路勘测已经启动,山东巡抚奏报登州水师新下水战船两艘,都不过是一些例行的汇报,百官听得昏昏欲睡。
轮到机要房汇报时,气氛才骤然一变。
徐碧率先出列,她朝御座行了一礼便展开手中册子道:“臣禀圣人圣后,各地妇联自挂牌以来已累计受理申诉一百三十七起,其中调解成功九十二起,协助申诉人向府县衙门递交状子四十五起。目前已有二十三起完成审理,判令和离者十五起,判令杖刑并责令丈夫赔偿者八起,另有三起涉及命案已移交刑部按律审理。”
她翻了一页继续道:“另据苏州纺织女工工会上报,自妇联挂牌以来,苏州城内以管教为名殴打妻子的案件较上月减少了近四成。妇联挂牌的消息经京华时报与江南新报刊发之后,苏州知府便在府衙门口张贴了告示,明令禁止家庭暴力,并注明妇联受理的范围,那些惯常对妻子动手的男子见了告示之后大多收敛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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