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过身面向朱笑笑,烛光从纱帐外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朦胧的光晕。
“圣人睡了么?”
“还没。”朱笑笑睁开眼,也侧过身来与她面对面,“怎么了?”
“圣人难道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张居正先开了口,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总不可能真当什么都没发生。
朱笑笑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问什么?”
张居正的嘴角极轻微地抿了一下。
她不是看不出他在装傻,但说正事的时候装傻就很欠揍了。
“当然是问好好的妻子怎么变成了糟老头子。”
朱笑笑闻言,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
他没有接她的招,反而叹了口气,用一种无奈的语气道:“朕怎敢忤逆张先生?张先生想做什么都行,朕是百依百顺的,只是莫要伤了皇后的身体。”
张居正一愣。
是了,正常人的应该是认为妻子被人夺舍,请求对方善待妻子身躯也很正常……但她可不会被他带歪!
皇帝又不是傻子,手中还有那些神奇的宝贝,即便张居正夺舍了皇后,他还能没法子?
张居正垂下眼,忽然冷笑一声,“若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能让圣人觉得安慰,那就这么认为吧。总之从今往后我就是这样了,圣人要是实在接受不了,把我废了就是,反正……”
反正她知道往后的日子是盛世,大明不会亡在这一代手里。
这句是真心话。
皇帝登基以来的所作所为证明他不需要张居正也能撑起大明,这个认知让她既欣慰又失落。
朱笑笑听出了她话里那股真切的落寞,他也没有说什么漂亮话,更不必解释什么,只是拉住了她的手。
“你可别想偷懒,朕刚把日本打下来,若这时候撂挑子不干了,朕上哪儿再找一个比你还能干的皇后去?”
很好,在皇帝眼里,她还是有价值的。
张居正知道这页算是掀过去了,走一步看一步吧,皇帝甚至晃着她的手贴心道:“至于孩子的事,你要是接受不了,朕也可以另想法子。”
“谁说我接受不了?”张居正微微睁大了眼睛,她还不够热情吗?接受不了的人有那么主动吗?
“你前世是男子嘛,朕想着你可能会觉得……”
张居正打断他,无可奈何道:“我也做了近三十年女子,该适应的不该适应的都适应得差不多了,繁衍后嗣是皇后的职责,我不会介意的。”
“那……我们就继续努力?”朱笑笑试探着问。
张居正沉默一瞬,倒是没有拒绝。
两个人尴尬而又卖力地亲热了一番,张居正负责尴尬,朱笑笑负责卖力,算是暂时破了冰。
既然话都说开了,孩子的事确实该提上日程了。
开春后,长崎新藩的土地清丈工作最先启动。
田川松调集了振华号账房里的二十名老账房,又从明商会馆各家商户手中借调了三十名识字的伙计,每五人一组分作十队,带着量地的长绳与印泥逐村逐町地丈量。
长崎港町及周边三十里,山地田畈、盐碱滩涂、废弃荒地,每一寸土地都被重新丈量登记在册。
竹中重矩亲自带着奉行所的役人在各村张贴公告,凡有隐匿田亩者限期自首,逾期不报一经查出一律充公。
平户旧领那边由松浦家的老家臣们负责配合,他们虽对田川松这个女藩主仍有几分不服,但总领事馆的驻军就驻扎在长崎港口,每日操练的枪炮声听得清清楚楚,谁也不敢在明面上使绊子。
不到半个月,第一批清丈数据便汇总出来了。
田川松对照着旧幕府时期的检地账册逐一核对,发现隐匿的田亩竟占三成有余。
这些隐匿田地多半是旧藩主松浦家的旁支与亲信武士私下占据的,从不登记在册自然也不纳一粒米。
田川松当即下令将这三分之一的田地充入藩库,划为公田,佃给无地农户耕种,租税与按亩计税的新田赋统一征收。
消息一出,长崎城下町的百姓奔走相告,那些原本租不起田的穷佃户纷纷到奉行所登记领田。
某日,杉村平之助带着重新核算后的新税制岁入预估表来找田川松。
新税制废除人头税后底层百姓的负担下降了将近一半,而藩库的岁入不但未降,反而因公田的加入增加了将近两成。
他把预估表摊在田川松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钦佩:“夫人的账算得果然精准,下官着实佩服得五体投地。”
田川松接过预估表扫了一眼,提笔在几处数字上改了几笔又还给他:“港口关税的预估低了,入秋后大明东南沿海的商船会来采购日本的干贝、昆布与漆器,关税收入在秋冬季至少再增三成。你照这个重新算一遍,回头送到总领事馆给戚大人过目。”
杉村平之助连忙应是,捧着预估表退了下去。
石见银矿的产出也在稳步增长,戚继光从九州调拨了一批挖煤的老矿工前往石见,又从京城工匠局调来三台新式抽水机。
石见银矿最大的难题是坑道积水,旧幕府时期全靠人力挑水,效率极低,矿工在没腰深的冷水里一泡就是大半日,每年冬天都有冻死在坑道里的。
新式抽水机以蒸汽驱动,一台机器半日便能抽干一条支巷的积水,省下的人力全部投入到矿石开采中,产量当月便翻了将近一倍。
江户城中的幕府旧吏经过考核留下了大半,那些平日里勤恳做事的书吏、通译、仓管、税吏各安原位,只换了顶头上司。
何宗彦命他们将幕府时期的税收底册全部搬出来与总领馆的户籍黄册交叉比对,关东平原的田亩清丈工作比九州晚了半个月启动,进度却不慢。
毕竟幕府在关东经营多年,底册虽不齐全,但总比九州的各藩各自为政要强得多。
这日傍晚,何宗彦正在江户城二之丸衙署里核对常陆国的田亩清丈数据,通译匆匆进来禀报说有几个仙台藩的武士在城外闹事,砸了总领馆设在城下町的告示牌。
何宗彦搁下笔吩咐道:“让驻军过去看看,能劝就劝,劝不动就抓,记得抓活的,审问完了录口供,让他们签字画押,然后放人。再拟一份公告贴出去,只说仙台藩的武士因对新税制有疑虑而被人煽动闹事,经总领馆劝诫后幡然悔悟,主动指认了煽动者的姓名与来历,总领馆念其初犯不予追究。”
通译领命而去。
这招借力打力可谓高明,不杀不罚反而让你自己指认同伙再放你回去,那些闹事的武士回到仙台藩就成了定时炸弹。
煽动他们闹事的人会想方设法灭口,被煽动的人为了自保只能投靠总领馆。
等仙台藩内部斗完了,关东的局势也就彻底稳了。
治理一个地方最耗费精力的阶段是开头的梳理与制衡,一旦梳理完毕、制衡成型,剩下的便是按部就班地运转。
朱笑笑并不常过问内政,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另一件事上,石见银矿和佐渡金矿的第一批运京金银已抵达了天津卫。
这日午后,户部右侍郎李汝华亲自押着银车入宫请旨入库。
三十辆大车在午门外排成一行,每辆车由四匹骡子拉着,车辙在地上压出深深的印痕。
车上的银锭用草席裹了一圈又一圈,外面还裹了一层桐油布,防雨防潮。
李汝华站在车队最前头,官袍上沾着连日赶路的灰尘,面上却难掩兴奋之色。
朱笑笑在乾清宫西暖阁召见了他。
李汝华行了礼便双手呈上清单,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启禀圣人,第一批从日本运回的银锭共计三十六万八千两,金锭共计四万二千两,均已核验入库。另有铜料十二万斤、硫磺八万斤随船一并运抵,已移交工匠局收储。此番运抵的银锭只占石见银矿预估年产量的四分之一,后续三批将在年内陆续运抵,预估全年银产量较往年可增加三倍以上。”
朱笑笑接过清单细看,每一项都有承运人签字、押运官盖印、入库房核验画押,手续齐全无懈可击。
他看完点了点头问道:“佐渡金矿那边呢?”
李汝华答道:“佐渡金矿的开采难度较大,矿脉多在山腹深处,新式抽水机已运抵矿上,但尚需时日安装调试,预估年底可出第一批金锭。”
“此番押运诸人各赏银十两,回衙歇息三日再办差。”朱笑笑将清单搁在案上,又吩咐魏忠贤去传一桌席面送到户部衙门犒劳押运的差役。
李汝华叩谢皇恩退了出去。
朱笑笑重新拿起那份清单,看着上面那一行行数字,眼中闪烁着金钱的光芒。
石见银矿年产银量预估一百四十余万两,佐渡金矿预估年产金五万两,加上铜料硫磺的副产品收入,日本一地每年便可为大明贡献将近二百万两的白银与黄金。
他正美着呢,耳边忽然响起了系统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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