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魏忠贤念完,偏殿里霎时安静下来,连炉子里炭火噼啪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朱笑笑的语气也不负方才的温和:“朕说什么来着,周卿家的买卖果然做得风生水起。”
周奎浑身打了个哆嗦,从椅子上滑下来扑通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却顾不上疼只管磕头:“圣人明鉴!圣人明鉴!这……这……这里头有些事是臣做的臣认,可有些事臣委实不知啊!都是底下人打着臣的名号在外头干的,臣就是个粗人哪里懂得那么多生意上的弯弯绕绕?圣人明察秋毫,臣也是被人蒙蔽的啊!”
“被人蒙蔽?”朱笑笑微微挑眉,“倒卖车行的车辆也是别人打着你的旗号?高利贷也是别人逼着你放的?”
周奎脑子飞速转了几圈,忽然抬起头来看向张国纪,“那车的事臣确实做得不对,可这不光臣一个人在做啊!太康伯府的管事也来拉了好几回车,臣亲眼瞧见的!圣人若是要治罪总不能只治臣一个吧?”
张国纪脸上茫然的神情僵住了,意识到周奎在说什么,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辩解道:“圣……圣人,臣不知此事啊!臣……”
张居正抬手制止了父亲的分辨,抬眼看向周奎,不疾不徐道:“你说的那管事吴旺确实是太康伯府的人,府里的公账却没有这笔买车的记录,可见他故意做假账欺上瞒下。吴旺已招了,你与他是同乡旧识,你找上他合谋为的就是日后拿太康伯府给你当挡箭牌。”
周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个吴旺明明答应得好好的只要自己咬死不认他也咬死不认,怎么这就招了?
现在事情瞒不住,还是保命要紧,他双手撑着地膝行着往前蹭了两步,带着哭腔喊道:“圣人饶命!臣一时糊涂……臣、臣不过是图几个零花钱,绝无恶意,臣这就把银子还上!一文不少全还上!
说着又扑到朱由检脚下,拽住他的袍角声泪俱下道:“王爷!好女婿!你说句话啊!替我跟圣人求求情!我可是你老丈人!看在琳儿的份上、看在烺哥儿的份上饶了我这回罢!”
周琳站起身来,走到朱由检身侧握住他的手将他往后轻轻一带,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奎:“爹,你该庆幸自己还没逼死人命,否则谁的面子都不管用!有什么话就对着圣人说去,别为难王爷。”
朱笑笑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适时道:“周奎,你放高利贷逼人破产贩卖车行货物中饱私囊,又教唆太康伯府管事下水攀咬同罪,几桩事加起来便是将你革职抄家也不为过。”
周奎浑身的骨头都软了,瘫跪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革职倒还好,若是要抄家,把他积攒的银子都收走,那才真是要老命了!
对这种铁公鸡来说罚款比割肉还管用,朱笑笑早想好了办法炮制他,既能让他受到惩罚,又不伤信王夫妇的颜面。
他故意将语气缓和了三分:“不过你终究是信王妃的生父,朕不愿伤了亲戚情分,又念在你尚未犯下不可挽回的重罪,今日便从轻发落,你从车行赊欠倒卖的车辆及配件按市价折银如数归还,额外赔偿车行商誉损失银二百两,名下的高利贷生意即刻停手,所有借款契约限十日内全部销毁不得追讨余债,锦衣卫千户的世职削去,降为锦衣卫小旗入北镇抚司牢营当差,即刻上任不得迁延。”
周奎听到削去世职时心头一凉,及至听见只是降为锦衣卫小旗,登时峰回路转。
好歹还留了个职位,至于欠银和赔偿,虽肉疼得紧,但想着日后还可以找女儿补贴回来,有官做照样能作威作福,总比被贬为庶民强上百倍。
他这般一算账,竟觉得这个处置也不算太糟,生怕皇帝反悔似的,高声道:“臣领旨!谢圣人隆恩!臣一定好生当差!”
朱笑笑与张居正对视一眼,又看向朱由检与周琳,四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碰,彼此心里都有数。
周奎的好日子要来了。
第141章
周奎从宫里出来时两条腿还在打颤, 后背的衣衫也湿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出了门被外头的冷风一吹才真正缓过神,脑子里的算盘珠子立马噼里啪啦拨开了。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只要还有官身,日后总有机会把银子捞回来。
锦衣卫小旗每月的俸禄是两石米折银一两二钱, 外加几尺布几斤盐,虽比不上千户的俸禄丰厚,却也是个旱涝保收的差事。
至于赔的那二百两银子, 加上折还车行的货款, 杂七杂八拢共得拿出将近四百两, 这笔账光是在心里过一遍就让他胸口发闷, 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还在衙门里当差就少不了往来的油水。
马车到了家门口,周奎扶着门框下车, 小妾迎上来要扶他,被他一把甩开。
他径直走进书房翻出账本,算出需赔付的总数恰好四百一十二两七钱, 顿时肉疼得嘴角直抽。
周奎翻出藏在床底暗格里的银箱子, 把银锭子一块块数出来用包袱皮裹好,沉甸甸地掂在手里足有二十来斤。
我的钱,我的银子,宝贝儿,老爷不能亲自花你们了……
他不舍地搂着包袱,那股子心痛简直比死了爹还严重。
但到了第二日, 周奎再不舍,也得把银子交给管家,让他跑腿去车行把账平了, 顺道处置放贷的那些账册契约。
这些事料理停当,周奎便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青布袍子往北镇抚司赴任去。
他想过了,北镇抚司也算是油水肥的衙门,那些犯了事的官员进了大牢,家属为了打点狱卒送衣送食哪样不需要银子?
赔出去的钱没准要不了多久就捞回来了!这么一想,周奎反倒生出了几分跃跃欲试。
北镇抚司衙门坐落在京城西北角,灰墙黑瓦,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不像刑部衙门那般气派,却透着一股阴恻恻的森严。
周奎从前挂的衔不过是虚职,每月领一份干饷,从不来衙门点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门口值守的校尉验了他的腰牌,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他也不在意,只当是新来的都这样。
进了衙门先到经历司办了文书,经历司的司吏姓马,接过他的腰牌看了,又翻了翻名册才慢悠悠道:“周小旗,你是新来的,到牢营当值,按规矩管甲字第七号牢房。牢营的弟兄每月休沐四日,其余时日须住在衙门后头的值房里不得擅离。”
周奎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就僵了,“每天住在衙门里?”
马司吏头也不抬道:“牢营重地日夜都离不得人,这是圣人亲自定下的规矩,周小旗有异议?”
周奎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应当的应当的。”
嘴上这般说心里已经骂开了,住在衙门里那还怎么出去应酬?怎么去铺子里转悠?怎么收那些商人的孝敬?
他本想再问几句,可马司吏已起身领着他在衙门里转了一圈,领他去了值房,最后把一串钥匙塞到他手里。
“这是甲字七号房的钥匙,牢里共有犯人八名,每月的活计指标都贴在号房门口的木板上了,月底盘点的规矩回头自有牢头与你细说。”
周奎接过钥匙只觉得入手冰凉,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值房在后衙一排低矮的砖房里,推门进去时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只一张硬板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一盏油灯,墙角还有个半人高的木柜,打开一看,里头空空荡荡,连个铺盖卷都没有。
周奎站在门口愣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老子这是来坐牢的还是来当官的?”
骂归骂,铺盖还得张罗,他让随从回家取了被褥枕头脸盆茶壶,折腾了半日才算勉强安顿下来。
到了晚间,值房里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四下静悄悄的,只偶尔听见远处牢房里传来几声咳嗽。
周奎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赔出去四百多两,一年俸禄不过十几两,光靠俸禄要几十年才能回本!
迷迷瞪瞪睡了一阵,天刚蒙蒙亮他就被一阵梆子声惊醒,那是牢营里开早饭的时辰。
周奎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便往甲字七号房去,号房在牢营最里头一条狭窄的甬道尽头,铁栅栏门锈迹斑斑,门板上果然贴着张泛黄的纸,上头列着每月的活计指标。
织布十匹、编筐二十只、麻绳五十斤,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若超额完成牢头可得奖赏,若完不成指标则罚俸扣休沐。
周奎别的没看清,奖赏两个字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他推开铁门进去,号房里一溜排着八张木板床,床上歪七扭八躺着几个犯人,有的歪在床上打盹,有的靠着墙根抠脚丫子,还有一个干脆仰面朝天躺在织布机旁边呼呼大睡,鼾声震天。
听见开门声,有两个犯人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瞄了一眼又合上了,只当周奎是空气。
角落里堆着织机纺车和几捆麻绳原料,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许久没人动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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