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秀娘看向郑一官,目光坦然:"郑大人,今日之事确实是民女安排了人手在蒲家货栈闹事,大人要治民女聚众滋事之罪民女无话可说,但民女与蒲崇义勾结荷兰人一事毫无瓜葛,请大人明察。"
郑一官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欣赏,道:"姑娘放心,你聚众滋事之事自有法度处置,但你与蒲家通敌案无关,本官不会冤枉你。"
蒲崇义却已无心再去与蒲秀娘计较了,他在南洋还有田产,钱庄里还存着大笔银两,只要人还活着便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忽然抬起头来看向蒲应麟,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
蒲崇义咬着牙又开?骂道:"逆子!你今日做下的好事,你可知道你毁的不只是你爹的生意,而是整个蒲家!你帮着外人来对付自家人,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蒲应麟被骂得浑身一颤,他似乎想要辩驳,却猛然从父亲迫切的眼神中读出了某种异样的东西。
他愣了一瞬,随即心头豁然开朗。
父亲把蒲家东山再起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了,骂他帮着外人对付自家人,目的是要将他蒲应麟与蒲家的通敌之罪切割开来,让人以为他只是个被女人利用的蠢货,对父兄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这个认知让蒲应麟浑身发冷。
他想起先祖蒲寿庚叛宋降元屠杀赵宋宗室的斑斑劣迹,想起父亲与兄长勾结荷兰人倒卖朝廷机密的卖国之举,想起自己这些年读的圣贤书中那些忠孝节义的大道理。
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蒲应麟读了一辈子的书,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连最基本的廉耻二字都守不住。
他爱的人利用他,他的父亲卖国求财,他的兄长助纣为虐,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建立在肮脏与背叛之上。
蒲应麟摸到了袖中那只青瓷瓶,拔开塞子,仰头一饮而尽。
砒霜入喉的滋味比他想象中要苦涩得多,那是一种从舌尖一路烧灼到胃底的剧烈刺痛,仿佛有人在他的脏腑里划着了一根火柴。
他将空瓶随手丢在地上,瓷瓶在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蒲崇义脚边。
蒲崇义低头看着那个瓷瓶,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
蒲应麟最后看了他一眼,血沫从唇角溢出来。
"爹,我们没机会了。"
第147章
蒲应麟说完这句, 身子便彻底软了下去,歪在门框边闭上了眼。
蒲崇义低头看着那只瓶子,瓶身上那枝素雅的兰花此刻沾满了灰土与几点暗红的血迹。
郑一官抢先一步上前探了探蒲应麟的鼻息, 又翻了翻他的眼皮,起身摇头。
砒霜见血封喉, 根本来不及施救。
蒲崇义猛烈挣扎起来,被两个水师亲兵死死架住,挣扎间发髻散乱, 完了, 全完了!
他本以为蒲应麟有功名在身, 又不沾家里的生意, 虽是被蒲秀娘利用也算有点功劳, 说不定能保住一命,不让血脉断绝。
就像先祖当年那样远走海外, 过上几代人再回来,照样风光无限。
蒲崇义现在确实悔恨无比,不过他后悔的是不该让蒲应麟读书, 儒家那套舍身取义的鬼话就是个屁!弃暗投明的人那么多, 还不是因为活着才能享受荣华富贵?
蒲应麟这个逆子,畜生,死了还要诛他的心啊!
他嘶哑着嗓子喊了两声,被拖下去的时候转头死死盯住蒲秀娘,双脚在地上乱蹬,鞋子也蹬掉了一只, “你害死了他!你害死了我儿子!你这毒妇,我儿子死了你也别想好过,你不得好死!”
蒲秀娘眼眶湿润, 却没让眼泪掉下来,抬起眼与他对视,“我欠他的,来生自会还他。”
蒲崇义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冷笑,却始终没在她脸上发现心痛欲绝之色,只得不甘地便被兵卒架了出去。
蒲应麒也被押着从仓库里出来,他倒是没有像父亲那样癫狂叫骂,像是认命了。
郑一官命手下的兵卒将货栈里的所有文书账册与未及销毁的图纸一并装箱封存,同时查抄蒲家三处宅院,在蒲崇义书房的夹墙里搜出了厚厚一叠与荷兰人往来的密信,以及历年收买泉州府县官吏的账册。
这些账册与纪安提供的那本账本相互印证,将蒲家这些年来在泉州勾结官府、垄断海路、偷税漏税、倒卖机密的勾当坐实了,足够把蒲崇义父子连同泉州府衙里被收买的官吏一并送上断头台。
蒲应麟的尸体用一块白布盖了抬到一旁,不多时仓库里搜出来的图纸、汇票、契约等物便一并装箱贴上了封条。
郑一官走过来对蒲秀娘道:“姑娘,令尊那边本官会差人去通报,你今日暂且回家等候,府衙若有传唤再行到案。”
蒲秀娘福了福身,“多谢大人。”
她转身往货栈外头走,码头上的黑烟已经散了大半,地上到处是踩烂的苏木碎屑与打翻的麻包。
泉州湾的海风裹着一股凉意扑面而来,死了的人不会再回头,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蒲秀娘走出货栈大门,上了等在巷口的马车,车帘放下之后,她才将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发抖。
闭上眼,眼前便浮现出蒲应麟最后的眼神,即使她的真面目已然曝光,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种释然的悲凉。
她睁开眼,双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马车到了蒲宅门前停下,蒲秀娘掀开车帘下了车,情绪恢复了平静。
何氏听见动静从堂屋里迎出来,见她面上没有一丝血色,忙上前拉住她的手,“秀娘,你这是怎么了?手怎么凉成这样?”
蒲秀娘摇了摇头说没事,脚下却没有迈过门槛,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巷子空荡荡的,只有隔壁人家门口蹲着的一只花猫在打哈欠。
何氏还待再问,蒲秀娘已收回目光,脚步平稳地跨进门槛,只是进门时身子微微一晃,伸手扶住门框才站稳。
何氏吓了一跳,赶紧将她搀进堂屋坐下,又吩咐丫鬟去倒热茶。
蒲秀娘坐在椅上,接过热茶捧在手心,瓷杯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那股暖意让她发颤的手指渐渐稳了下来。
“娘,蒲崇义的货栈被朝廷查封了。”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何氏瞪大了眼睛,还没等她消化这个消息,蒲秀娘又补了一句,“蒲应麟死了。”
何氏张了张嘴,下意识问道:“怎么死的?”
“服毒。”蒲秀娘将瓷杯搁在桌上,“我给他的砒霜。”
堂屋里顿时没了声音,何氏的脸色刷地白了,她抬手捂住了嘴,眼睛里满是震惊与恐惧。
蒲秀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机械地将方才在码头上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蒲家勾结荷兰人倒卖朝廷机密被当场抓获,蒲应麟服毒自尽,蒲崇义父子被押走。
何氏听完已是浑身发软,靠在椅背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还好,还好蒲应麟是自己服毒。
过了许久她才颤着声音道:“秀,秀娘,你……你早就知道朝廷要抓蒲崇义?”
“不知道。”蒲秀娘摇头,“我只安排了人去闹事,没料到正撞上朝廷收网。”
她没有去看母亲的表情,抿了一口茶,舌尖尝到一股苦涩。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蒲崇德气喘吁吁地跨进堂屋门槛,他显然是得了消息一路跑回来的,额头上全是汗。
“秀娘!”他抓住女儿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没有受伤,这才长出一口气,随即又急切地问,“码头上的事是真的?蒲崇义被抓了?那蒲应麟……”
“死了。”
蒲崇德的手从她肩膀上滑落下去,缓缓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道:“死了也好,死了也算干净。”
他恨蒲崇义不假,但蒲应麟一个读书人落到这般下场,他心中未必没有恻隐,只是蒲崇义犯的到底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蒲应麟这样走了也算清净。
次日一早,泉州城里便贴出了告示。
告示上说蒲崇义父子勾结荷兰人倒卖朝廷机密图纸,人赃并获,已押往福州候审。
旁边还贴了一张抄家的布告,详细列出了蒲崇义名下所有田产、货栈、商船、宅邸,一律查封充公。
消息传开,泉州城炸开了锅,蒲崇义在泉州经营多年,倒也有几分好名声,突然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百姓们一时间都不敢相信。
可告示上还盖着水师衙门与巡抚衙门的大印,谁敢不信?
茶馆酒肆里议论纷纷,有个曾在蒲家货栈做过工的汉子拍着桌子骂道:“怪不得蒲家那些年施粥布施从不心疼银子,原来是拿卖国换来的不义之财收买人心!”
另一个人接话道:“你才知道?我听码头上的兄弟说,荷兰人那日在蒲家货栈里当场被按住,图纸就摊在桌上!那可是咱们水师新式战船的图纸,要真让荷兰人拿去了,咱们的水师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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