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煊接过草稿纸看了片刻便点了头,“全对,下回可别忘了在进位的时候留心啊。”
邓如岚松了口气,又悄声对她说:“你听说没有?今天下午的课上要抽人上台演算上册第三章 那几道复合利息的题。”
朱慈煊不以为然,“提前预习一下就好了,那几道题看起来复杂,其实就是多套了几层公式。”
正说着话,后座一个生着鹅蛋脸丹凤眼的姑娘探过头来插了句话。
这姑娘叫孟琼英,性子爽朗,嗓门也大,说话活像放鞭炮。
“午后的课还早着,最紧要的是眼下高先生的课!高先生上回布置的那几道代数题,我回去做了大半宿才做出来!今天要是再来一次随堂测验,我可真顶不住了。”
侯元敏在前头听见这话,哀嚎一声趴到了桌上。
教学楼走廊里架着一个小铜钟,由值日的学生轮班敲击,今日敲钟的是高级班的一个学姐,她拿小锤子当当当敲了七下,整栋楼的喧哗声便渐渐平息了下来。
教室门被推开,高素卿走了进来。
她把教案和几本书搁在讲桌上,又将自己带来的一只木制三角尺和一副圆规在桌上摆好,这才抬起了头扫了底下全班一眼。
她的目光扫到侯元敏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侯元敏只觉得头皮一紧。
“今日讲新课,二元一次方程组。”高素卿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写下了课题,字迹端正有力。
她转身面向学生,也不翻教案,直接开口讲了起来,她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极为清晰,每一个知识点都讲得透彻,遇到难理解的地方便在黑板上画图演示,拿日常生活中的例子来打比方。
朱慈煊听得十分专注,笔走龙蛇,在笔记本上做满了记录,高素卿讲到哪她记到哪,一节课下来笔记本上全是算式和标注。
侯元敏就没这么轻松了,高素卿讲到代入消元法时忽然点了她的名让她站起来回答一道随堂提问。
侯元敏慌忙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掌心全是汗,支支吾吾说了个大概,高素卿听完也不批评,只是让她坐下,又点了个同学起来补充。
那同学干脆利落地答对了,高素卿赞了一句不错,又似笑非笑地瞥了侯元敏一眼,这一眼的意思她懂。
放学别走。
下了课,侯元敏果然被高素卿叫到了讲台边单独补课,朱慈煊和侯元宝在座位上等她,百无聊赖地翻着课本。
直到去饭堂吃午饭时,侯元敏还在念叨高素卿的可怕,她一边扒拉着碗里的红烧萝卜,一边道:“高先生那双眼就像照妖镜,你哪里不会她一眼就能瞧出来。”
朱慈煊往嘴里塞了一筷子青菜,侯元宝在旁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下午的课会不会又要抽人?”
侯元敏和朱慈煊同时沉默了,片刻之后朱慈煊勇敢地说:“我已经复习过了。”
午后上课的钟声一响,赵静真便准时踏进了教室。
赵静真今年三十上下,穿着丁香色的交领袄子,比起高素卿的干练爽利,举手投足间更多的是温婉从容。
当年她落选之后,没多久便嫁给了吏部一位郎中的儿子,倒也算门当户对。
虽说她对入宫为妃没什么执念,但骨子里总是不服输的,选秀时接触的那些题目如同火苗,点燃了她的好胜心。
赵静真托关系找了个财会班毕业的女官学习,这些知识并非机密,朱笑笑允许女官们自行传授亲朋。
好在有十来年不间断学习的底子,京师女子学堂开办后,赵静真成功应聘上了教师。
她育有一儿一女,女儿崔瑶今年十一岁,也在女子学堂初级乙班念书,就坐在朱慈煊斜后方的角落里,是个极腼腆的姑娘,上课从不主动举手,下了课也只跟两三个相熟的同学一起走。
赵静真教的是实用算术与经济常识,这门课的内容涵盖了基础的四则运算、百分数、利息计算、利润核算、简单的账目管理。
今日讲的是复利计算,赵静真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例题,某人往钱庄存入白银一百两,年息五厘,三年后利滚利共计本息几何?
她讲完解题步骤便点了孟琼英上台演算,孟琼英虽然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大大方方走上去,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算起来。
她的步骤完全正确,得数也丝毫不差,赵静真含笑赞了一句很不错,又冷不丁点了崔瑶的名,让她上台复核。
崔瑶红着脸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手指微微发颤,写错了两个数字又慌忙擦掉重写,好在复核结果还是对了。
她偷偷抬眼看了母亲一眼,赵静真面上并无特别的表情,只是点点头夸了一句便让她回座位。
下午的第二节课是体育。
女子学堂的体育课种类颇多,有蹴鞠、毽子、跳绳,还有新近从军中传出来的长跑训练。
今日体育教习安排的是蹴鞠对抗赛。
蹴鞠场在操场中央,用白灰画了界线,两边各立一座藤编的球门,场上共分两队,每队七人,朱慈煊和侯元敏被分到了同一队,孟琼英和邓如岚侯元宝分到了另一队。
崔瑶素来不爱运动,便在场边和几个女孩子一起当观众。
哨声一响,球场上便热闹了起来。
朱慈煊在球场上却毫无矜持,抢起球来像头小豹子,她身量高腿又长,带着球左冲右突,一口气连过了对方三个防守的学生,抬脚怒射。
球划过一道弧线直入球门,围观的学生们齐齐发出一声欢呼。
侯元敏跑过来跟她击掌,兴奋得满脸通红。
侯元宝在对面场上冲她们吐了吐舌头,转身带球发起反击。
踢了小半个时辰,双方你来我往各有进球,结束哨一吹,大家出了一身的汗,便都跑到操场边的水房去洗脸喝水。
一群人闹闹哄哄地从操场边往教学楼方向走,经过办公楼时,朱慈煊忽然停住了脚步。
办公楼门口站着一个少年,正低着头翻看手里的一叠文件。
那少年十五六岁,身量颇高,穿了一件石青色茧绸直身,腰上系着同色绦带。
朱慈煊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去,“天波哥,你怎么在这?”
第148章
沐天波抬起头来, 面上露出几分笑意。
“是慈煊啊。”他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走到她跟前,“我来找你们学堂的体育教习签一份公函, 正要回去呢。”
朱慈煊好奇道:“什么公函还要你亲自跑一趟?”
“当然是战书了。”沐天波笑着将公函递到她手里,朱慈煊打开扫了一遍, 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京师理工综合学院蹴鞠队正式向京师女子学堂蹴鞠队提出友谊对抗赛之邀约,时间定在下月初八。
京师理工综合学院设在东便门内原工部营缮所的旧址上,原先的仓房改成了敞亮的讲堂, 又在后院添了一排实验室, 里头摆满了各类仪器模型。
理工院招收学生不拘男女, 各地小学毕业者皆可报名入学。
学制四年, 分设数理、格致、化工、营造四科, 学生入学后先修一年的公共基础课,次年再按成绩与志趣分科深造。
徐光启上了年纪, 腿脚也不利索了,没法总往田间地头跑,朱笑笑就让他留在京城当校长。
宋应星当差之余也编纂了一部《格物初阶》, 专讲矿物冶炼与材料之学, 书中配了大量手绘的炉窑剖面图与矿石结构图,深入浅出颇为实用。
蒯祥则编了一本《营造基础》,将这些年修筑驿路、桥梁、铁路的心得整理成册,从测绘到地基再到结构力学逐一讲解,附图百余幅。
此外徐光启还亲自撰写了《数理入门》与《农学概论》两本教材,又将利玛窦留下的《几何原本》重新校订了一遍充作高年级的选修课本。
理工院与女子学堂时常互通有无, 教学上也是各有所长。
朱慈煊将公函递还给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跃跃欲试的战意,“我们女子学堂的蹴鞠队可从没输过!”
沐天波将公函收好, 笑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两人又交谈几句,他就骑上自己的自行车离开了女子学堂。
朱慈煊这才转身往教学楼走,侯元敏和侯元宝从水房里出来,两人脸上都还挂着水珠,侯元敏嘴里叼着一根从食堂顺来的黄瓜,问道:“怎么聊了这许久?”
朱慈煊便将蹴鞠对抗赛的事简略说了一遍,侯元敏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三口两口把黄瓜啃完,拍着巴掌道:“好啊!正愁最近没什么新鲜事呢,这可比咱们自己人踢来踢去有意思多了。”
侯元宝在旁边拽了拽姐姐的袖子,小声道:“大姐,高先生说了,你若这学期数学必修课再不过还得继续重修。”
侯元敏的热情顿时被浇灭了一半,肩膀往下一塌,哀声道:“你就不能让我多高兴一会儿吗?为什么世界上会有数学这种东西!”
朱慈煊和侯元宝都笑了起来,三人说说笑笑地往教学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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